定西的秋天,是黄土先知道的。
八月末,风一转,天气就凉了。安定区的川道里、山梁上,苞谷叶子由下往上黄,黄得不声不响,像谁把一夏的绿悄悄卷了边。祖母天不亮就扛着背篓出门,鞋帮上还是夜里的露。露水重,苞谷叶上的“锯条”就软些,划在手腕上,只留一道白印,不出血。等到太阳把碱沟照得发白的时候,叶子就变得很硬了,这时候再钻进苞谷地里,那叶子就是真刀子了。
兄弟姐妹四人中,只有我一直读书,后来考上了临洮师范学校,成了一个吃国家饭的人。从小学开始就很少做农活了,特别是考上中师之后,我由一个“吃粮不管熟”的孩子变成了爱看书的人。但是每年的国庆放假一到,我就得回到老家参加秋收。黄土地上不说苦,只说:你不动手,冬天就喝西北风。
苞谷没有完全熟时,母亲早就煮过几锅了。这时候吃起来鲜嫩多汁,配上洋芋一起吃,香得人顾不上说话,也能顶一顿饭。苞谷熟的时候,先熟的是“顶花”。雄花像一簇簇焦黄的毛笔,风一吹,花粉扑脸,呛得人直打喷嚏。雌穗上的须由浅粉色变为紫色再变到枯黄的颜色,母亲凑近一看,“须干了,粒也硬了,不掰的话麻雀会先吃掉的。”于是全家都行动起来。
掰苞谷不是优雅活。左手攥住秆子,右手攥住棒子,往斜下一撇,“咔嚓”一声,脆响。背篓满了,腰也塌了。定西人管这叫“猫腰进地,直腰出魂”。可歇下来,抓一根没有干枯的“甜杆”嚼,秆子汁水清甜带土腥,比后来城里卖的甘蔗都解渴。甜杆嚼到根的时候,口里就会有一股土腥味。
陇中不只有苞谷。洋芋,才是定西人的命根子。
农历八月,洋芋蔓子一霜打,茎叶黑了半边,热闹过后,露出底下实实在在的东西。男人们拿锄头深挖,一镢头下去,土块崩开,白生生的洋芋滚出来,有的拳头大,有的像鸽蛋。小孩跟在后面捡,手指沾泥,泥里还有热气。
最难忘的就是地头烤洋芋。
不使用锅、也不用油。靠近山坡,顺风挖出土灶,把大小不同的土块按照由下而上的顺序堆叠成一个圆锥形的“土塔”,留出通风口。在灶膛里燃烧枯枝、干蒿枝以及羊粪蛋(不要笑话,陇中人懂得,羊粪没有烟而且火苗柔弱不会使土豆变色),等到土块烧得通红之后就把洋芋直接从下方塞进去,在上面盖上一些湿土,焖烤一个多小时。等到有一股白色的烟从土缝里钻出来的时候,香味就压制不住了。这种香气不是葱香、酱香,而是因为淀粉在火的作用下产生了甜味,并且还混入了一些黄土的气息和蒿草的味道,闻上去就会让人流口水。
扒开土堆取出洋芋,大家争先恐后地抢着吃起来,咬一口虽然很烫口但是舍不得丢弃,烫得直喘气也不肯停下来。去掉皮之后外面是焦黄色的,里面是黄白色的。洋芋卑微、耐旱,在歉收年份可以养活人们,在丰收年份则用来喂养牛羊,在荒年的时候还可以救人。洋芋一辈子埋在地下,黑里来、黑里去。开花都不敢张扬,紫星星的小花藏在蔓子下面,得蹲下来才能看到。
临洮师范学校的门口有一个摆书摊的老先生,满脸胡须的样子很像马克思。有一天,我蹲在书摊旁边吃着煮洋芋跟他搭话。他指着《雪莱诗选》,笑着说:“娃,书要读,洋芋也要吃。两样都别丢。”
后来我常想起他的话。肚子饿,洋芋能填;眼睛饿,书能填。定西的土里长出洋芋,也长出学费、生活费,长出一个孩子往城里走的念想。母亲把我从土里拉出来,又把收下的东西寄到城里。土里能长出洋芋,也能长出识字的人。
九月,定西的收成就陆续运回家来了。苞谷挂在檐下,扁豆、荞麦、胡麻都装进袋子里;洋芋放到窖里,上面铺上一层干草。祖母将最后一筐洋芋码到窖里,像把一冬的火种藏好。胡麻熟了,蓝花花谢了,榨出来的油黄中带红。
洋芋的丰收,是背篓勒进肩胛的红印。母亲半夜起来翻洋芋粉,手冻得胡萝卜一样,还嘟囔“今年粉白”。陇中的秋天很短。
回城那天,鞋底上的泥土在班车上簌簌掉落下来。我想捏一个小泥人,捏了两次就散开了。寒露前,祖母又给洋芋窖口加上一层干草。风从碱沟吹来,苞谷叶子响一阵,又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