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亲戚捎来两瓶土蜂蜜,深琥珀色的蜜液在玻璃罐中凝滞如时光。打开时,那股混合着山野百花与泥土的气息,瞬间将我拽回童年的院落。
记得小时候,我家一直养蜂,少的时候三四窝,多的时候十几窝。屋檐下的水泥台子上,用土坯砌着一个个一米见方的蜂箱,扣上背篼,抹上掺草的长泥,顶端盖些秸秆防雨,下端留个出口——这便是蜜蜂的宫殿。 远远望去,一排排蜂巢像极了鸡笼,却比鸡笼多了几分幽深与神秘。
老人们都说蜜蜂灵性得很,是撵着哪个人来的,一直被乡亲们视为旺家之兆。有些人家是越养越多,而有些人家是越养越少。亲戚们都说是奶奶给我家带来了好运,蜜蜂是来找奶奶的,这话我深信不疑。 奶奶一生要强,勤快能干,把心操成了一团缠紧的线,绕着一家老小,怎么也停不下来,好运不找她找谁?况且,奶奶去世后,仅剩的几窝蜜蜂,竟也在一个午后齐齐飞走了……
奶奶得到第一窝蜂,是在春天的一个午后。她像往常一样去干活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群蜜蜂在我家门前的枣树上聚集,并且发出嗡嗡声,就像是一团流动着的金色烟尘。于是奶奶就找来一个废弃的背篼,并用黄泥和干草把里面糊得非常牢固,留出一个小孔把它做成小巢穴。那些蜜蜂竟然也听话地住了进去。从此,院子里就有了忙碌的振翅声,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小时候家里光阴紧,来了亲戚,倒上茶、烙点烫面油香,最后端上浆水长饭就是最好的招待了。来我家规格似乎更高一点,还会消几碟蜂蜜,算是上品的招待物了,大家都喜欢吃的。
那时候,我常常铺一件旧衣服坐在院子里,看看蜜蜂忙碌的身影,听听蜂飞的声音。蜜蜂的舞姿最是迷人的,它们归巢时,总会在巢门前扭动着身体,仿佛在跳某种古老仪式的舞蹈。奶奶说这就是传递花源信息的一种方式。一直都在注视着,害怕自己的行为会影响到这场神圣的表演。有时会有一两只蜜蜂落在额头上,我便如雕塑般静止不动,等待它们自行离去。因为听奶奶说过,这时候如果你动作快,会招致蜜蜂的反击,它们的尾针带着倒钩,一旦刺入人体,便会连同内脏一起被拔出。这样一种同归于尽的态度使得我对于这些小生命既敬佩又畏惧。被蜇过的次数很多,肿痛记忆犹新,却也让我早早学会尊重每一个生命。
蜂群如活着的河流,会满溢,也会分家。有时蜂箱外会出现蜜蜂打架的情景,死伤不少。奶奶说,这是幼蜂长成,老蜂不再让它们坐享其成,要逼着它们自谋生路。当一窝蜂强盛到极致,工蜂便培育新王,老蜂王率一半臣民出走,另立门户。分蜂之时,成千上万的蜂簇拥着蜂王腾空而起,在院子上空盘旋成一道金色旋风,轰鸣声震得枣树叶都瑟瑟发抖。这时,奶奶便不慌不忙地戴上防蜇纱巾,在蜂群可能飞远的线路上撒些白灰,将它们引落到枣树上。再拿出一顶草帽,用长木棒顶到蜂团跟前,一边轻挥树枝,一边喊着:“蜂王——进斗,白雨来了——蜂王——进斗,白雨来了——”她就这么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唤着。我当时觉得既神秘又好笑,后来才知道,这是祖传的招蜂咒语,很多收蜂人都会这样喊。“白雨”就是暴雨,暴雨一来,凭翅飞行的蜂自然没有好果子吃——奶奶是在吓唬它们,尤其是蜂王。说也奇怪,那躁动的蜂群竟似听懂了一般,渐渐收敛翅膀,如温顺溪流般汇入草帽之中。奶奶说,人有时分家之后还会合回来,蜂却从不回头,它们只会一窝一窝分下去,永不重返。
割蜜是秋天的大事,一年通常只取一次。奶奶从不贪心,只取蜂群吃不完的部分。她点燃干艾草,用轻烟稍稍安抚那些金色的劳动者,再小心地取出蜂脾。金黄的蜜脾上覆盖着雪白的蜂蜡,六边形的巢房里,稠厚的蜜液几乎要溢出来。割蜜刀轻轻划过,琥珀色的瀑布便奔涌而下,落进盆中,发出厚重而澄澈的声响。割蜜难免会伤到一些蜜蜂,看起来有些残忍。奶奶说,每种生命的归处不同,蜜蜂的命,就是这样。那几天,蜂蜜的甜香霸道地征服了每个人的味觉,也永久烙印在记忆深处,让人几乎忘了取蜜时的残酷。后来我才知道,那蜜里藏着整座山的春天。奶奶每次洗完脸,总要抹上一点,说是“让脸也吃一口春天”。
这般热闹的光景,后来一点一点地静了下去。起初谁也没在意,只当是年景不好,花少了。可渐渐地,院里的振翅声一日比一日寥落,蜜蜂不再成群结队地出征,只三三两两地徘徊在巢门边,像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也是那半年,奶奶的身子骨突然就不行了,精神头大不如前,常常坐在门槛上打盹,醒来便望着蜂箱发愣。
奶奶无常后的第七天,她曾经收回、分窝并养大的蜜蜂,在一天下午突然从背篼蜂箱中飞了出来。它们在空中聚集成团,在老屋上面盘旋了三圈后就不再回头地向后山方向飞去,如一团金色的尘烟,消散在蔚蓝的天际。亲戚们都唏嘘:通灵的小东西啊,知道主人不在了。
我曾以为,是奶奶驯养了蜂。直到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原来是蜂驯养了我的奶奶,也驯养了我的童年。它们用翅膀丈量山野的辽阔,用甜蜜兑换岁月的艰辛,最终将奶奶的一生也酿成了一罐沉甸甸的、结晶着光阴的土蜂蜜。
如今再尝这土蜂蜜,甜味之中更多的是思念。先闻到的是山野间百花的香味,然后又感受到奶奶手心的心跳。当窗外有蜜蜂飞过时,我总会停下来听一听——好像马上就会传来熟悉的呼唤,“蜂王进斗、白雨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