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听马健涛的《童年老家》,旋律一响,就像一把锈迹斑斑却依然锋利的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记忆深处的那把锁,把我一下子推回三十多年前那个总像蒙着一层土的家乡村庄。
那时的贫穷是实实在在的,我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露出大拇指的布鞋,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肉。奇怪的是,我们那帮孩子当时并不觉得苦。在那个属于我们的世界里,尽管缺吃少穿,童年却依然美好。玩起来就忘乎所以,家家都有四五个孩子,玩伴自然多;放学后几乎没有作业,学业负担不重,一玩起来就忘了时间。常常在放学路上蹲下来观察忙碌的蚂蚁,给它们设置“路障”;捉住蚂蚱,用细绳拴住它的腿,牵着它奔跑……好像随便什么都能让我们兴致勃勃地耗上大半天,永远不知疲倦。
不过,想出门玩,先得把大人交代的活儿干完。一进家门,书包往桌上一扔,就赶紧干活。活干完了,才轮得到出门玩,而玩伴、时间、地点早在放学的路上就商量好了。有时是背上背篼去割草,割得满满一筐,回家还得和哥哥一起铡草喂牛。周末清早,叫醒我们的不是闹钟,是活儿。有时裤脚被晨露打湿,那种沁凉从脚踝蔓延到心底的感觉,至今仍记忆犹新。有时是去扫填炕,这活儿最累人,要找干牛粪、羊粪铲进背篼,见到干草和落叶也要扫成一堆装回家。冬天的早晨,有时全家出动去树林里扫树叶,甚至还会和邻居们抢地盘,孩子们个个干得起劲,倒像那点冷根本不算什么。
我们的游戏不用买,全靠自己动手,再加一点想象力。滚铁环最受欢迎,一个铁钩、一个铁圈,就能让整个村庄变成赛道。男孩们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驾驭着叮当作响的铁环,从打麦场一路滚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铁环倒下的一刻,惋惜声与欢笑声同时迸发,接着又迫不及待地开始下一轮。男孩玩的游戏多着呢:打宝(也叫打四角)、下四码、弹玻璃球、东南西北、玩弹弓、摔跤……有些名字,我现在已经叫不上来了。
女孩们另有自己的天地。她们跳皮筋的身影像林间小鹿,辫子随着节奏上下翻飞,嘴里哼着至今我也没完全明白的歌谣:“马兰开花二十一……”就连背课文磕磕巴巴的女孩子,唱起这些却格外流利。男孩偶尔也围过去看热闹,也有胆大的,上去试两下,可往往在起哄声里败下阵来,红着脸跑开。她们还玩抓石子、抓噶拉哈(羊腿上的关节骨)……
捉迷藏不分男女,白天黑夜都能玩。粮食笼是最好的藏身处,钻进麦秸堆,整个世界就只剩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有一回,我家对面的小胖躲在里面睡着了,几家大人找他,才把他喊醒。他满头麦秸,被着急的父亲找到后追着打,那场面让我们笑了好久。
角色扮演算是我们的戏剧课。我们常模仿电影、电视剧里的人物,冷不丁冒出一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好几次,我们组织玩伴自编自演,用晒干的玉米秆当步枪,在麦秸垛之间打伏击战。有一回我抢到当连长的角色,把从电影里学来的台词大喊出来:“同志们,为了新中国,冲啊!”《少林寺》热映之后,大多数男孩都觉得自己成了武僧,拿树枝当剑、扫帚作棍,在空地上比武论剑。我们的“艺术创作”纯粹图个快乐,不需要观众,也不在乎掌声。
物质匮乏反而使分享更加甜蜜。哪家炒了豆子、哪家煨了甜杏核,用衣襟兜着分给伙伴。一块水果糖要含到薄如蝉翼才肯咬碎,一颗瓜子也要嗑得干干净净,一牙西瓜就连白皮都啃得透亮。买一根冰棍,五六个人一人一口,最外面甜的一层总是归出钱的人。
童年回忆很甜美,但是也有惨痛的教训。村头老榆树上的鸟窝,对我们有致命的诱惑。有一天下午,我爬到树上掏鸟蛋时不小心摔了下来,手腕先着地了。骨折的那种疼痛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但比疼痛更难以忘怀的是大人们心疼的眼神。打石膏的那个月里,我成了孩子们同情的对象,也成了大人口中的反面教材。
还记得有一回,我和虎子约好去捉蜜蜂。一人拿一个塑料袋,跑到我家门前那片苜蓿地里,专挑采花的蜜蜂往袋里装,比谁捉得多。结果按住这只、跑了那只,急得我们直接上手。后果可想而知:每人被蜇了好几下,肿痛难忍,只好蔫头耷脑地回家。刚进门不久,虎子他爸就到我门口叫骂。我大虎子一岁,他以为是我怂恿的。直到看见我那双同样惨不忍睹的手,他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两个傻孩子!”
如今回想,那个缺吃少穿的童年,其实很富裕。我们有一整片田野当游乐场,有整个村庄的玩伴,有用不完的游戏时间。我们没有兴趣班,但我们有兴趣;没有玩具,但我们会玩耍;没有压力,但我们有创造。
小时候总盼着快点长大,真长大了,却再也找不到儿时那种纯粹的快乐。无论走多远,童年的快乐时光总会温柔地提醒我们:我们曾那样简单而饱满地快乐过,那样尽情而真诚地生活过。而这,或许就是我们一生中最珍贵的行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