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最喜欢冬天,特别是下雪的冬天。
北国的雪,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不紧不慢地坠下,落在哪儿全凭缘分。落在青松枝头,好像盛开的绒花;落在瓦上,远看像谁给屋顶絮了层薄棉。这种不问归处的奔赴,让人想起炼石补天的神女,明明知道天不会因此完整,还是把自己炼成了石头。
儿时的清晨,推开窗户,凛冽的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人陡然清醒。院子里的老枣树早已裹了一层冰壳,枝条随风轻碰,叮叮当当。脆得有点假。大门外,庄子里的几个大男孩在堆雪人、打雪仗,在雪地里打滚儿。到了傍晚的时候,炉火噼啪作响,丢几个土豆进去煮一煮,等待那股焦香在整个房间里弥漫开来。这时你就会觉得,冬天所有的暖意都收在这炉火了。
几年前读到《红楼梦》里“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那一段,觉得漂亮,却又像隔着一层玻璃一样。去年冬天蜷缩在乡下老家的大炕上再看一遍时,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宝玉披着大红猩毡踏雪而去的时候会唱出“我所居兮,青埂之峰”。外面很冷,但是心里却有些认命的感觉。冬天的残酷和温柔其实就包含在这句偈语当中。
进入腊月之后,糕点铺子的橱窗总是最早变得热闹起来。玻璃柜里一层层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甜品,香味可以飘到很远的地方。母亲总是会买些花生粘给我们吃,并且说雪白的花生仁上撒满了糖霜,就和当年她出嫁那天下的一场瑞雪一样。
到了岁末的时候,漂泊的人应该回家了。
2
冬天的时候就读《霍乱时期的爱情》吧!
费尔明娜收到诀别的信后那个晚上,窗外好像也有穿堂风刮起来,马厩里的灯也在风中摇摆不定。多年以后我才懂得,在阿里萨把“一生一世”说出口的时候,并不是外面有一条河在流淌着,而是他们之间已经隔着一场冰封了半个世纪的暴风雪。
傍晚的时候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晚归的麻雀在电线杆上缩成一个个灰色的小点,在暮色中好像有一串省略号。省略号之后的事情,我年轻时一直不明白。那时候总能在公交站遇见一个姑娘,围一条白色围巾,在寒风中哈气跺脚的样子很像那些麻雀。后来站点被拆除了,并且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姑娘。有一次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里面放着干涸了的雪花膏。以前没有送出的东西现在却成了证据,证明心里也曾有过一丝涟漪。
《人世间》里周秉昆说过“冬天好,冻死苍蝇”,当时我笑了。细想,其实冬天冻死的何止苍蝇,还有未说出口的告白,没来得及的告别,以及所有想拥抱的温度。
电视里又放起了《金婚》,两位老人在雪地上相互搀扶着走,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将就过呗还能离咋的”,但是片尾曲响起的时候,望着那两行并排的脚步印,心里还是有点酸楚。
3
临街橱窗挂起麋鹿风铃,叮叮咚咚敲碎寂静。
昨晚下的雪很大,早上看到松树都被压弯了腰,像一道拱门。扫雪的人挥舞着木锹,在朝阳下扬起一片雪花,闪烁出五彩斑斓的颜色。小区里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他们围着做好的小雪人又喊又跳。胡萝卜做的鼻子歪七扭八的,但是孩子们认真的表情让人感到十分温馨。
午后炖羊肉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水珠顺着窗户流淌下来。重读《雪国》的时候,叶子映在车窗上的眼睛和远处的雪山一样闪着蓝色的光芒。岛村说这是一种徒劳之美。但是正是这样的徒劳使得每一个冬天都有了它应有的地位。
暮色染蓝雪地的时候,路灯次第亮了起来。光柱中雪花乱飞。
要把厚外套找出来才好。
日子缓缓流过,就这样走过三九。
昨天夜里梦见一个旧人,围巾上落满了雪花,但是还是笑着说手掌中有春天。
早上刷到了一句话,“风是使者,雪是诗句,你却是迟迟不来的情人。”
看够了银装素裹的样子,我仍等待那场让冰河开裂的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