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梦见了奶奶,面容慈祥,温柔地望着我。奶奶离开我已二十余年,这样的梦,总在不经意间出现,一直温暖着我。
奶奶走的那夜,雨下得很大。这是我第一次面对亲人永别的情景,全家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想到从此以后就没有人再给我独一无二的疼爱了,眼泪就如断线的珍珠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流。那天晚上还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仍觉奇异的事情。我们几个亲戚和爷爷一起,睡在奶奶生前常睡的大炕上。半夜我起身想上厕所,屋子里一片漆黑。就在坐起的那一瞬间,我瞥见炕沿边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依稀是奶奶的模样,我吓得立刻躺了回去。幸好身边还睡着其他人,恐惧渐渐被困意覆盖,我重新沉入睡眠。后来我曾向人提起这一幕,无人能解。而我宁愿相信,那是奶奶临走前舍不得我,特意回来看我一眼。因为在兄妹四人中,我年龄最小,也是唯一上学成功的那个。
童年的冬日,天还未亮,奶奶就已窸窸窣窣地起身。我上小学时,她总会早早叫醒我,陪爷爷喝罐罐茶。炕桌上的小火炉舔着漆黑的茶罐,发出细微的哔剥声。爷爷沉默地添炭,奶奶用筷子在陶罐里轻轻搅动。深褐色的茶水翻滚着,浓缩成一屋暖意。有时候这份温暖就会化作一碗“蛋公水”,让人觉得非常幸福。一个粗陶做的缸子里放着一只打碎了的鸡蛋,再撒上一些盐、金黄的花椒粉和翠绿的葱花。奶奶提起大铝壶来烧水,水一开,滚烫的开水就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蛋花在一瞬间凝结、翻腾起来,形成了一片黄白绿色交织在一起的云霞。盖上盖子闷几分钟,喝下去,那股暖流便从喉咙直贯丹田,仿佛给整个凛冽的童年清晨,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底色。那时只觉寻常,如今在梦里重温,才懂得那混合着茶苦与蛋香的清晨,是被爱意精心炮制的序曲。
小时候上学路远,要翻过一座山,得走四十多分钟。每天放学,奶奶总会站在家门前的小山坡上等我喊我,每次远远看到奶奶的身影,心中一阵暖意。尤其是雪后的冬日,天黑得早,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间,常游荡着几只或一群寻食的野狗。虽然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是绿色的眼睛和低沉的叫声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每次遇到它们,我便吓得蹲在雪地里,放声大哭,再不敢挪动半步。这时救援总是会及时出现。远远望去,在家里门前的小山上会有一道身穿深蓝色棉衣的人影。奶奶的声音穿过寒冷的空气,像一根温暖的手指一样向我伸来:“我的娃,回来了么?”声音悠长,具有驱邪的作用。那些野狗听到叫声之后就离开了。我爬起来,顾不得擦掉衣服上的雪花就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从害怕到安心的那条路是由奶奶用她的守望铺出来的。在梦里,那苍老的呼唤声依旧清晰,它温暖了的,何止是那几个冬季!
要是感冒生病了,待遇便又不同。奶奶屋里那个上了锁的深红色柜子,像一座藏着无限慰藉的“百宝箱”,里面似乎有吃不完的好东西。平日里是不得见的,唯有在发烧咳嗽,恹恹地躺在炕上时,奶奶才会缓缓地掏出钥匙,打开那把老式的铁锁。打开柜门之后,就会有一股混合着木头、糕点和中药的味道散发出来。里面可能有被油纸包裹边缘有些干燥的柿饼;也有可能是一瓶糖水罐头,上面已经出现了些许锈迹;或者是受潮了需要小心掰开才能吃的饼干。在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里,这些便是顶好的东西了。奶奶很小心地拿出一两个来给我,眼里都是对我的疼爱。虽然这些东西已经不那么新鲜了,但是被特别对待的感觉和食物本身的甜美都好像成为了抵抗疾病的力量。那个柜子在梦中仍然散发着神秘的光芒。她是用甜蜜和关爱来为我抵挡所有的痛苦的神医。
然而,梦到此处,色调陡然转暗,沉入一片我至今不愿触碰的灰白。长大之后我到另外一个乡镇去工作,一个周只能回家一次。用自己挣来的第一笔钱给奶奶买点她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买些柔软的布料……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像她曾经温暖我那样,去温暖她的晚年了。可她却病了,诊断书上的那几个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将我所有的期盼砸得粉碎。我无法相信,那个一生勤劳,用那双小脚丈量过无数田埂与灶台的身影,那个将所有的甜都留给了我们的老人,竟要被这样的痛苦缠上。病魔吞噬着她的血肉,也吞噬着她的精神。后来妈妈告诉我,在卧病在床的最后的日子里,每到周五傍晚的时候,她总是很艰难地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大门那边,久久不愿意把视线移开,嘴里还喃喃着问道:“他来了么?”
“他来了么?”
这成了奶奶留给我最后的话。这句话,我未能在场亲耳听到,却每每在梦中将我撕裂,像一句永远等不到回答的追问。
我来了,奶奶,可我却带不走您的病痛,也追不回那被辛劳填满、本该拥有更多甜味的岁月。妈妈还说,奶奶还有一个遗憾,就是临走的时候没有看到我成家,她还想带带重孙呢。
……
现在我才慢慢懂了,有些梦,它不是真要跟你重逢,就是故意来戳你心窝子。它告诉你,那最珍贵的,已然永远留在了醒不来的过去。那夜的雨声,奶奶的罐罐茶,山坡上的呼唤……共同凝结成我生命里一块无法融化的琥珀。其中封存的,是一个时代,一份恩情,一场永不醒来的、温暖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