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北地区,人们大多偏爱面食,吃米饭的比较少。牛肉面、油泼面、裤带面、刀削面……每一种都风味独具,可在我心中,最亲切的仍是那一碗浆水面。因为它,似乎更有家的味道!
浆水的源头,老人们说是秦朝末年就有了,不过我更愿相信它来自祖母的祖母那一代。她们用顺手能摸到的芹菜叶、包菜帮子,甚至萝卜缨子,沸水一烫,拌把面粉,捂进缸里,让日子慢慢把它养酸。
在我的家乡甘肃定西,小时候吃的一般是浆水面和不多的自家种的蔬菜。那时家里光阴紧,来了亲戚,倒上茶、烙点烫面油香,最后端上浆水长饭就是最好的招待了。我家案板旁边,有一口盖着麦草盖的大缸,里面便是浆水,它一年四季很少见底。浆水是会呼吸的,夜深人静时,你把耳朵贴近缸壁,能听见细微的“咕嘟”声,像大地在梦中呓语。这缸浆水从我有记忆起就从未见底,如同门前那口老井,总能在舀走一瓢后,自己慢慢蓄满。农忙时节,尤其“麦黄六月”,人们收麦、拔豆、碾场、晒粮,只有下雨天才能稍歇,便会抽空卧一缸浆水。
母亲是做浆水的一把好手。小时候,总能看到母亲在做浆水时忙碌的样子,准备好芹菜、白菜、萝卜叶子等,打上一盆水把菜洗干净,而后把菜切成段,下锅用沸水烫过,倒入有老酸菜做引子的缸里面,加上少许面粉,随即用擀面杖搅匀后加温水,最后盖上盖子,裹上厚棉被保温。经过几日发酵,一缸清酸鲜香的浆水便成了。母亲常说:“浆水要‘养’,跟养娃一样,心急不得。”卧浆水最见功力:酸了像醋,淡了如水,只有那股清冽、勾舌根的酸才算成了。温度和时间拿捏不好,便或过酸,或失味。记得有一回,母亲刚辛苦做好一缸,家中小猫跳进缸里,白白糟蹋了半日心血,让她气得落泪,只好重新再卧一缸。
农忙时节,家人干活归来,首先打开浆水缸盖子,舀上一大勺浆水直接来个“牛饮”。顷刻间燥热全失,清凉沁人,缓解了疲劳,然后坐等一碗浆水面。一碗地道的浆水面,浆水是魂,面条是骨。浆水“呲啦”一声炝入热油锅,撒点盐,顿时胡麻油香与酸味交融,满屋生香。炝浆水需火候,配手擀面最合适。面要筋道,得用本地小麦磨的面粉,质韧香浓。母亲和面的姿势,是我见过最动人的舞蹈。她总是踮起脚尖,不紧不慢地揉压,让全身力气汇于面团,像在安抚一个倔强的灵魂。面团在她掌下渐渐温顺,变成一张完美的圆。待面成饼,她持一米长擀面杖来回滚压,身体随着擀面杖前后摇曳,待额头出现汗珠时,面已薄如纸片。那根一米长的擀面杖滚过面皮时发出的“咕噜”声,是童年最安心的催眠曲。再叠起切丝,宽细随心,刀起刀落间尽是手艺与用心。手擀长面捞入碗,浇上炝好的浆水,再铺一勺油炒韭菜。面条垫底,菜叶散落,清汤见底,韭菜青翠,油星点点,惹人食欲大增。
当大人们吃面条的时候,在灶头点火烧水的我已经垂涎三尺了。饭做好之后,我们小孩子才坐到炕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边吃饭,虽然没有声音但是充满了平静的日子中的踏实和温暖。“呲呲”的吸面声中包含着最朴素的幸福。
去年回家,母亲又做了浆水面。我在手机上看到“浆水杂粮制作技艺”入选甘肃省第五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消息。我有些惊讶——这寻常浆水,为何能成为“非遗”?但作为甘肃人,心底涌起的更是自豪。我端起碗正要吃,却看见她鬓角有了许多白发。那一刻我明白,真正的非遗不在博物馆的展柜里,而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继续发酵、生长。一碗浆水面,祖辈们以最朴素的食材、最简易的方法,酿出了独一无二的滋味。这里面有黄土高原的阳光,黄河水的润泽,更有农人世代相传的生存智慧。“非遗”之誉,不过是予这份本就深厚的美好一个正式认可。
年过不惑,再尝母亲做的浆水面,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酸味初入口时很清爽,如同六月窖水一般;滑过喉咙后又带出一丝回甘来,就像新麦面蒸出来的馍——这时我才明白,这一碗里酿着黄土高原的日日夜夜。在城里超市买的浆水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后来才知道是少了老家缸子里那一层微微发白的泡沫下面所含的生命力。这样的味道会在血液中流淌着,不管走到哪里,只要喝上一口浆水,故乡的夏天便从舌头底下涌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