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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独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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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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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秋雨落旱塬

半夜醒来后发现外面下雨了。

陇中的夜,干惯了。风里带着黄土,刮在脸上黏黏的。可这雨不一样,软软的,细细的,落在院里那棵杏树上,沙沙的,像谁拿篦子一下一下梳头发。我爬起来推开窗,一股泥腥气扑过来,凉得人一哆嗦。

这里秋天的雨水从不提前通知。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藏到哪个沟壑里去的,等你睡着之后才出来偷袭。不像夏天的大雨,轰隆作响雷电交加,唯恐人不知道。

穿上一件衣服后来到院子里。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白天晒得卷边的南瓜叶子,在这个时候拼命地喝水,叶脉也慢慢地变得青翠起来。土墙根下的忍冬熬了一个夏天,枝条都已经蔫头耷脑了,但是现在被雨水一淋之后又重新挺直了身体。碎白花上挂满水珠,在暗处看起来微微发亮。脚下的泥土很松软,踩上去会有些下陷,并且鞋子也会沾满很多泥。

檐水开始滴答作响,后来就成了一股水流打在水泥台阶上,“叮当”、“叮当”。台阶是前年才建好的,以前用青砖砌的,雨水打下来的声音比较闷,没有现在这样清脆。到了深夜里,这样的声音就会变得很大,就像有人在房顶上敲打小鼓一样“啪、啪”的响着,不紧不慢。

远处的山梁就剩个影子。定西的秋天来得慢。南方那种一夜之间换完颜色的,这儿没有。这儿的季节是一层一层往上爬的:沟底的草先黄,再往上坡,最后才轮到山顶。村里人管这叫“秋爬坡”,说秋天像个老汉,弓着腰从低处往高处一步一步挪。雨水就是它留下的痕迹,在每一处干旱的土地上印下自己的足迹,并且既不快也不慢。你再着急也没有用了。

我想起祖母说过的话;“定西的雨水很宝贵,要节约着用。”

她一生都用水窖里的水洗脸,洗完之后还要把水泼到院子里的菜地上去,说不能糟蹋了。下雨天她不让我们到院子里去玩,并且说道:“踩了雨水之后就不会再有雨下了。”当时觉得她是迷信,但是现在想来她是担心积水会被人弄脏而不能使用。她的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定西,不知道南方的雨水是什么样子的,也不清楚外面的世界是否有缺水的情况。她知道定西每滴水都要有一个去处。

定西的雨和江南的雨不同,一般都会下得非常干脆:一下就是倾盆大雨,停了也是干净利落地停下来。但是今夜就不一样了。今晚下得很温柔,就像祖母在灯下补衣服一样,一针一线都不慌张地把要缝的地方都缝上了。

快到天亮的时候下雨就停了。

我穿好衣服走出大门,眼前的世界跟刚洗过一样。白杨叶子油亮油亮的,边上泛出淡黄,是那种被雨水泡出来的温润的黄。村道的黄土不扬尘了,踩上去发软,泛着深褐的光。路边的狗尾巴草垂着沉甸甸的穗子,每颗露水里都装着一角天。

田埂上有行人走过来了,农民们起得都比较早。秋天收割完谷子之后,地里留下的整齐的茬口,在下雨后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之感。玉米杆仍然挺立着,叶子枯萎了,残存的雨水沿着枯黄的叶片滴落下来,并渗入土壤中去滋养来年的种子。山腰上的梯田一层接一层地向上延伸,在雨水的滋润下就更加明显了,仿佛有人用尺子把它给划分出来了一样。地头上有几株野枸杞,在下雨之后结出了红艳欲滴的小果实。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光线柔和,带着几分凉意。映射到湿润的墙面上之后会产生一股轻微的气息弥漫整个村庄,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麻雀从屋檐底下飞了出来,在翅膀上抖落一些雨水之后就落在了杏树上面去。连声音也是被雨水洗过的那种清脆明亮。

远处传来羊铃的声音,在晨雾中叮叮当当地传过来,使人感到很凉爽。放羊的老汉叫了一声,声音十分低沉,和天气一样糟糕。

这场雨,把定西的秋天往前推了一大步。该黄的更黄了,该落的落得更利索了,该熟的也在土里做完了最后的梦。再过些日子,洋芋就该起了。定西的洋芋,雨水一足,个顶个的圆。地头上堆着新挖的洋芋,泥还没干,太阳一照,白生生的晃眼。

风是从山那边吹过来的,比昨天冷。把外套裹好之后便转过身去往回走。身后村庄正在慢慢醒来,土坯房烟囱冒出炊烟,和水汽一起变成了淡青色的雾。有人在井边打水的时候,铁桶碰到石头,咣当一声。

一夜秋雨落旱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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