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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独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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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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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校没嫌弃我

上周三路过音乐教室,又听见那首《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我停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一屋子稚嫩的面孔,坐得整整齐齐。十六岁的自己忽然就站在了眼前,怯生生的,正往临洮师范的大门里走。毕业晚会上这首歌响起来时,我和同学们哭得稀里哗啦。

一

1995年9月,家人带我乘车到县城,再从县城转大巴,一路上山下山摇晃到临洮。车厢里旱烟味、汗味混在一起,心里只翻腾着一件事:我考上了临洮师范,村里第一个端“铁饭碗”的人。大巴在山路上摇了一整天,下车时我蹲在路边吐了一场。

车站里,几个本乡的师兄早已等着,帮着拿行李,一路领我们走进学校。一切新鲜,也神秘。可家人一走,我一个人站在宿舍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十六岁的男子汉,硬是把不舍忍住了。我知道,接下来的四年,要在这个陌生的校园里过。

傍晚师兄带我们逛校园,礼堂前立着“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八个字。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此行的重量:我是带着全村人的期待来的。临走那几日,亲戚邻居带着礼物来送行,祖母和母亲花了好几天给我打包行囊。走的那天早上好多人来送,车子发动时我回头看,那些挥动的手臂渐渐模糊成一片温暖的色块。

二

开学的自我介绍,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四十多双眼睛,张了张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后来不知怎么逃回的座位。那一晚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四十多个人,就我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母校并不嫌弃我这样的。推普小组的学姐和同学陪我一个字一个字的纠正我的方言;三笔字训练时,师兄握着我的手教运笔:“横要平,竖要直,做人如写字。”艺术课上,我第一次知道色彩会唱歌,线条会跳舞。语文课里,我遇见陶渊明的菊花和鲁迅的野草。

四年级第一次试讲,我走上讲台,讲完精心备好的课,看见指导老师眼里的赞许。课后他拍拍我肩膀:“不错,有点老师的样子了。”

多年后我慢慢懂得,母校从来不是在选拔天才。她用四年的时光,把一群懵懂的少年,熬成能扛起教育灯火的人。毕业时,我们这群曾经不敢大声说话的乡下孩子,已经能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板书,能在琴键上弹奏简单的旋律。母校给了我们最珍贵的礼物:让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相信自己有照亮他人的力量。

三

如果没有那场病,我的中师生活大概就是上课、练字、试讲,平平顺顺地毕业。但第一学期期末,我病倒了。持续低烧、咳血,多次当成感冒治,病情越来越重,整个人瘦了二十多斤。撑到学期结束,疾控中心确诊为肺结核。艰难的治疗后,我没有休学。重返校园时,我虚弱得像片树叶。

体育课成了我最大的担心。好在我遇见了肖老师,他还是我的篮球教练。他不多话,看你一眼,你就不敢偷懒。刚入学时他就叫我加入校篮球队,我因身体原因拒绝了。

生病痊愈后回到学校的一天里,肖老师撂下一句:“从今天起,你要跟我一起练习篮球。”于是每天早上五点半的时候,室友还在睡觉,他的哨声就会准时在宿舍楼外响起。有一次我因为贪睡没有起床,他直接冲进了我的房间,并且把我的被子掀起给了我几竹棍。我赶紧穿上衣服之后就被他带到操场上罚跑了,含着眼泪开始跑步。训练很严格,运球的时候手臂要伸直,投篮的时候膝盖要弯曲,防守的时候眼睛要睁大。最难受的就是体能训练了,每天都要跑到岳麓山上跑步,感觉肺部都在燃烧一样,但是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奇怪的是,在这样的折磨之下,我的身体一天天的好起来了。苍白的脸颊有了血色,瘦弱的手臂也有了线条。更奇妙的是,在奔跑的时候可以听到风声了,篮球不再是一项任务,它成了我与身体和解的语言。

毕业之前的一场篮球赛中,我投进了决定胜负的那一球。下场之后肖老师笑着说:“以后教书累了可以打打球。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我含着泪低下头。那一刻我突然读懂了他的严厉。多年后,当我在忙碌的工作间隙依然能在球场挥洒汗水,我总会想起那个清晨,想起掀开被子的那一双手。母校给了我知识,肖老师给了我使用这些知识的本钱。真心感谢您。

四

我的精神家园就是母校图书馆。一间破旧的平房,地砖踩上去会发出轻轻的叹息,仿佛在回应求知的脚步。

我如饥似渴地啃着每一本书。从《红楼梦》到《平凡的世界》,从《教育心理学》到《物种起源》……图书管理员是个比较凶的阿姨,对我却很好,总把新到的文学杂志留给我,有时快关门了还让我多看一会儿。

但一件事改变了我对她的看法。某个下午,我和几个同学正在看书,她怀疑有人偷藏书,让我们排队搜身检查。我们像罪犯一样被审视。原来前几日少了几本好书,而现场也的确在一个学生怀里搜到了书。虽然最后证明了我的清白,但那种被怀疑的屈辱感,像根小刺扎在心里。后来我去图书馆的时间少了,但心里其实早就原谅了她。

毕业后我回到家乡的小学教书,把自己的书一本本借给学生。有个孩子问我:“老师,你不怕我们弄丢吗?”我说不怕。丢一本,比锁在柜子里强。

五

梧桐叶黄了又绿,洮河水涨了又落。当年那个在“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校训下暗下决心的青涩少年,如今已站在讲台上二十多载。母校后来几经调整,但那句校训,像胎记一样长在了我的生命里。

有一次去临洮听课的时候,我又见到了母校。站在篮球场地上,我想起了肖老师吹哨子的声音。走过图书馆那间平房位置时,还闻到一些旧书的味道。漫步校园,有一丝陌生感,但我明白母校从未消失。她活在每一个她培养出的教师身上,活在我们每次对学生的叮咛中。

那天离开临洮,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校训还在,字有点旧了。我教了二十多年书,没干过什么大事,但每次站在讲台上,总觉得那八个字还挂在我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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