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和簸箕的命运谜语

村子东边有一棵老柳树，夏天傍晚，孩子们爱聚在树下比谁手上“斗”多。“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卖豆腐、五斗六斗开当铺、七斗八斗做官、九斗十斗享受清福。”这童谣就是村里王瞎子算命用的东西，我们几个小屁孩把它当圣旨一样供着。

那时候我七八岁，第一次认真地数自己的指纹，来回数了五六次之后才确定只有两个“斗”，其余八个都是“簸箕”。童谣里讲的是簸箕多的人一生不得志。蹲在树根处，用指甲去抓挠树皮，心里很是郁闷。小虎摊开手掌时眼睛发亮地说自己有七只“斗”。按照歌谣的意思就是长大能做官。阳光穿过树叶洒在他的脸上，我看着自己面前一堆“簸箕”，觉得这辈子算是完了。

之后的几年里，我总是下意识地把手指蜷缩起来，不想被人发现。看到小虎得意洋洋的样子时，我会感到羡慕和不公平，但是也只能认栽了——命中注定要辛苦劳作，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但是上学之后，情况就变了。因为记忆力好，背课文很快，所以老师经常表扬我。渐渐地，我心里不服气的情绪也涌上来——为什么几个圈圈就可以决定我的命运呢？我不再相信那个说法了，开始努力学习。冬天早上生炉子的时候，就着炉子的火光背诵课文；夏天割完羊草之后坐在地头上演算数学题。虽然很累，但是踏实的感觉和以前不同了。

转机在初中毕业那年，我考上了中师。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骑自行车送来的，母亲拆信时手都在抖。那天我跑到老柳树下，把通知书举得老高，心里说：童谣，你骗不了我。

小虎认为自己的命运很好，读书时就不用心了，说“反正以后会做官”。初中都没有毕业就去新疆摘棉花了，觉得太累；又到北京当保安，觉得配不上自己，只干了两个月就跑回来了。有一年我在北京培训，顺道去看他。他坐在岗亭里翻手机，我说你这活儿还行吧，他把嘴一撇：“这活儿配不上我。”我说那你打算干啥，他说等着呗，我这手上有七个斗呢。之后换了很多工作，总是觉得哪一种都不符合他的“官命”。日子越来越紧张了，曾经的“七斗”的预言也成了他不好过的原因。

上个月我去村里，在老柳树下遇见了他。他已经见老了，眼角带上了风霜，笑的时候皱纹挤在一起。谈起这几年来的事情时，他会叹息，伸出手来，七个“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摊开手，七个“斗”在掌心里还是圆的。他说：“我的‘七斗’的命运还不如你手上拿着簸箕的人。”

我说：“你看这斗，像一个个封闭的环，若只盯着它，就容易把自个儿圈死了。而这簸箕，开口向外，恰似一只只准备迎接机遇的手。”

他怔住了，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久久沉默。风从老柳树那边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又静了。我们两个人都站了起来。想到小时候那些荒唐的算计，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童谣我早就不唱了，只有老柳树的身影依旧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