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脚连载

一

一九九二年秋上，定西的玉米刚收了茬，黄土坡上的草尖子开始发黄。村口清真寺的邦开声刚过去，尾音还没有散尽。风从北边下来，一天比一天硬了。小虎初中毕业，成绩单揉成一团塞在炕席底下，他爹摸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纸团扔进灶火里。然后蹲在院子的石磨上，扯着嗓门说，念不进去就别念了，人总得找口饭吃。小虎那年十五，瘦得像稻草人，站在秋天的风沙里，木讷地点了点头。

走那天，他娘往他腰上系了一根红绳。绳是新的，编得紧实，末梢拴了一枚铜钱，磨得锃亮。他娘说，出门在外，保平安。小虎摸了摸那根绳，铜钱贴着腰，凉了一下。

同村的马三要到新疆伊犁去打工，说那边修路，一天八块钱。小虎问他，八块钱可以买到多少个馍。马三说，能买一袋子。小虎就跟着走了。

到伊犁之后才发现活儿比想象中要辛苦得多。说是修路，给包工头挖土方是真的。马三干了三个月，嫌钱少活累，自己偷偷跑了。小虎没有逃跑，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包工头看他年纪不大就让他看工地。看工地的活并不好，晚上冷，被子潮湿，周围没有人烟，他整宿整宿睡不着，睁着眼睛听风从彩条布缝隙中钻进来，“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一样。

那年冬天的后半夜，小虎摸黑逃走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走。也许是太冷了，也许是太想家。他背着铺盖卷，沿公路往东走，想走到有车的地方搭顺风车。但戈壁滩上的公路没个头，走到第二天下午天，没看见一辆车，也没看见一户人家。天暗下来的时候，风硬了，沙粒子打在脸上像碎玻璃碴子。他蹲在路边，把铺盖卷裹紧，牙齿磕得咯咯响。

天黑透了，他看见远处有一点光。

那光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像快要灭了，可一直没灭。他朝着光走，不知走了很久。近了才看清是一顶毡房，灰白色的，被风压得很低，像个趴在地上的大蘑菇。毡房旁边有羊圈，黑乎乎的一团，羊在圈里挤着，偶尔哞一声。

狗先叫了。一条黑色的狗从毡房子后面窜出来，颈毛立着，叫得凶狠。小虎不敢动，蹲下身子把两只手伸出来，嘴里轻轻唤着。虽然狗继续叫着，但是没有扑过来。

毡房的门帘掀了，出来一个男人，个人不高，黑红脸膛，眉毛粗得像用锅底灰涂上去的一样。他手里拎着一根马鞭，鞭梢在地上拖着。小虎听不懂他说的话，于是就说了一个字：冷。

男人看了一下他的脸之后就转过身去进了毡房。

毡房里面很暖和。火塘里烧着干牛粪，暗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小虎站在门口，腿都是发软的。他看到灶边坐着一个姑娘，在往火里面添粪块。姑娘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来，圆脸、眼睛明亮如新洗过的黑石子。看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从角落里拿出一条毯子放在他的脚下。

男人——后来小虎知道他叫哈森，指了指毡房靠里的角落，那里铺着一块毡子，意思是让他睡那。小虎用毯子把自己裹紧，在毡子上坐下来。腿肚子还抽着筋，他用手按着。按着按着，手摸到腰上，那根红绳还在，铜钱硌在指肚上。

那姑娘端来一碗奶茶。碗是搪瓷的，磕了好几处白点。奶茶上浮着一层奶皮子，热气往脸上扑。小虎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差点洒了。他低头喝了一口，咸的，奶腥气很重，但滚烫。他咕咚咕咚喝完，碗底剩了几粒茶叶末子。

哈森坐在对面卷烟抽。卷的是报纸，烟丝黄不拉几的，卷出来的烟像个炮筒子。他抽烟的时候不说话，火光一明一灭，照得他的脸忽深忽浅。

那姑娘又坐回灶边，从墙角的麻袋里抓出一把羊毛，开始搓绳子。她的手指细长，黑红，指节处有裂口。羊毛在她指间捻着，慢慢拧成一股。她的动作很稳，一下一下，像呼吸一样自然。

小虎困了，靠着墙，眼皮往下沉。他听见风在毡房外面打旋，听见羊圈里有羊咳嗽，听见火塘里牛粪啪裂开。这些声音揉在一起，厚厚实实的，把人裹在中间。他很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

半夜冷的时候他就醒了。毡房里的火塘暗了，只剩几点红灰。蜷缩着身体，脚冻得像两块石头，寒气从脚底板往上传播到了膝盖处、小腹部，并且整个身体都缩成一团了。牙齿又开始打架了，他拼命地咬住它，腮帮子也因此变得很酸。

他听见有人起身。脚步声很轻，踩在毡子上，沙沙的。一个人影挪过来，蹲在他脚边。是那个姑娘。她没说话，伸手探了探他的脚面，凉气激得她缩了一下手。然后她把他的两只脚捧起来，撩开自己的衣襟，贴在了胸口上。

小虎猛地一抽，想把脚缩回来。她按住了，低声说，别动，你脚，冰。

她的声音很轻，像毡房外头风穿过草尖的声音。小虎不动了。她的体温通过粗布衣服传过来之后就变得很温暖，好像是两团小小的火焰，在慢慢融化着被冻结住的血液。她垂着头，头发扫到了他的脚踝处，痒痒的。他可以听到她呼吸的声音，均匀而有规律地一吸一呼。

他的手攥着毯子边，攥得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腰上的红绳，不知道她看见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松开。他的脚暖和了，整个人也暖和了。她站起来，悄无声息地回到灶边，开始生火。小虎闭着眼装睡，听见她添牛粪、拨灰、倒水的声音，每一声都安安静静的。

早上小虎醒来，看见灶边的火已经旺了，锅里的奶茶咕嘟响。古丽不在，出去挤奶了。火塘旁边，多了一堆干牛粪，码得整整齐齐，跟他昨夜见的不一样。他愣了一下。昨夜那堆粪块松松散散的，这堆码得像砌墙，一块压一块，严丝合缝，应该是男人堆的。

哈森坐在门口削木棍，没抬头，也没说话。小虎看了那堆牛粪一眼，又看了哈森一眼，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哈森说，你留下，放羊。管吃管住，没钱。他说话的时候不抬头，刀刃刮着木皮，一下一下的。小虎说，好。又说，我叫小虎。

哈森嗯了一声。

那天之后小虎才知道，姑娘叫古丽，是哈森的女儿。哈森看着五十不到，古丽十七八，当爹倒也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