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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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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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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这个党员

白家堎的村街上,有一棵百年老槐树。老槐树的树枝上,挂着一个盆大的铸铁铃铛。父亲魁梧的身材站在老树下,拽着铃铛的绳子,强劲地敲打起来。

“铛、铛、铛、铛……”整个村庄传来清脆悦耳的铃铛声。

这是生产队社员集合的命令,上工的铃声。父亲作为生产队长,拉绳子敲铃,已经有十五年之久。不管风吹雨打,父亲每天都会在村街的老槐树下,安排农活。父亲习惯了这种生活,父老乡亲也习惯听到这熟悉的铃声。

可父亲今天的神态,和往日有些不同。他来到老槐树下,没有急着去拉绳子敲铃,而是背靠着粗大的,三人合抱不住的老槐树主杆抽闷烟。父亲一连抽了三锅烟,直把老槐树下弄得烟雾缭绕。到上工的点,社员们没有听到铃铛声,也都感到有些好奇,陆陆续续往老槐树底下聚拢。准确地说,父亲这一天并没有拉绳子敲铃。

就在前一天,父亲参加了大队召开的党员和队长会议,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包产到户。

这一天父亲回到家,夜已经深沉。父亲一边给母亲叙说,一边用烟锅“吧嗒、吧嗒”抽旱烟。母亲坐在脚地纺线线,纺车发出吱扭扭的声响。整个窑洞,烟雾缭绕。母亲和父亲的影子,被昏暗的煤油灯光投射到窑洞壁上,显得伟岸而高大。听母亲说,那一夜,父亲整宿没有合眼,一直蹲在炕上抽旱烟。父亲浮想联翩,他的一生就像一部电影,情节跌宕起伏。

1966年冬天,一个改变了父亲一生的日子。天空灰蒙蒙的,冷风四起,百叶枯枯。祖父在给农业社栽好电线杆,通电时,意外触电身亡。父亲眼睁睁看着 祖父一米七五的高大身躯,被村里人用门板从偏门抬回我家院子。那一刻,父亲扑到祖父的身体上嚎啕大哭。不一会,天就下起了鹅毛大雪,好像要淹没掉人间的种种不幸。

这时候,队长郭西叔一下子把父亲抱起来,用粗糙的手掌抹掉父亲脸颊的泪,哽咽着说:别哭了,有哥吃的,就有你吃的!

在最初祖父离开的日子,郭西叔打发他儿子晚上住我家,给父亲做伴。父亲随后就跟着姑婆去了故郡常马,在那里读了一段时间小学,也好让姑婆照顾好父亲的生活起居。父亲天生不爱读书,再加上那个年代家家人口多,欠粮,吃不饱肚子,父亲也就很快回到队里,成了八亿农民中的一员。

1970年,我刚好两岁。父亲被大队作为首批劳力,调派到冯家山,投入水利工程建设的行列。工地上实行军事化管理,大队就是一个民兵连。父亲从事的主要工作,是用架子车拉土方,一架子车一寸二,一个人一天拉十多架子车。父亲于1973冬季回到岐山县大营公社半个城大队,白家堎生产队我的老家。父亲整整在冯家山水库工地干了三年,天天与架子车为伴,拉运沙石土方,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父亲那一代人,用时代赋予他们的特有方式,为宝鸡地区的水利事业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父亲去冯家山修水库三年,回来就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大农业生产中去。那时候讲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父亲他们一天干三晌,早晚还要加两班。父亲终于从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孤儿,经过岁月的洗礼,成为身强力壮的新社会农民。

父亲踏实肯干,思维活跃,1972年当选为白家堎生产队的队长。父亲带领乡亲们大干社会主义。他当了队长的第一件事就是平坟,平整土地,给队里增加耕地面积。这是个牵扯千家万户的事情,父亲决定自己带头,先把我祖父祖母坟地铲平。这个消息让我姨婆,也就是祖母的姐姐知道了,姨婆一进门,就用拐棍打父亲:我把你这个愣货,先人的坟头都敢平了么?父亲二话不说,夺过姨婆手中的拐杖,腿膝盖上一搭,就折成了两半。现在提及这些往事,父亲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摇头。

父亲1973年递交入党申请,1976年被上级党委批准成为一名共产党员。我相信,这是父亲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为了解决农民吃饱肚子的问题,父亲带领父老乡亲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奋斗。虽然冯家山水利工程建成,由于我队地理位置所限,能浇上的地,也就五六十亩。队里大部分农田,还是处于饥渴状态。为了解决这一困扰农业生产发展的现实问题,父亲带领大家在湋水河两岸打了3口大口井,并且钻洞子,弄了个二级抽,把河底的水引到二塬上,从此白家堎队将近二百亩耕地全部变成了水浇地,产量几乎翻倍。这项成果,得到了上级政府表彰。

父亲另外一个建树就是,带领本队社员,用架子车,从故郡西塬砖厂拉砖,给生产队盖起一座砖木结构的大瓦房仓库。队里饲养室养殖了六头骡子,十多头牛,还给队里购买了一辆小四轮拖拉机,把队里的农业产值,从一个劳动日几毛钱提高到一块多钱。

父亲作为一名基层党员,一辈子都有他执着的信念。生产队长这个称谓,在中国的官谱上,根本算不了啥。农业社改革以后,队里有个当兵回乡的年轻人范强,是部队发展的党员。父亲激流勇退,建议提拔年轻人当队长,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父亲离开队长这个岗位以后,整天带领我和弟弟辛苦劳作,走种植致富的路子。那一年,父亲在河底一亩多地里种的“北京梨”甜瓜大获丰收,香甜如蜜,汁子流到手上就会粘到一块。我天天和弟弟用架子车把甜瓜拉到枣林集市上卖,一季下来,收入八百多块,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

改革开放以后,村里变化日新月异。父亲虽然不当队长了,却一直担任队里的党小组长。数十年如一日,没有少交过一次党费。村里凡是需要党员开会的事情,父亲接到通知,也是每场必到。

2004年,我家土崖塌方,瓦房倒塌。当年我们村有五六家受灾,都是这个情况。父亲虽然不是队长,但事关广大村民的利益,一定带头要争取。他带上我寻找乡村干部,带领白家堎人整体搬迁。我们第一家盖房,没有水电,没有道路,父亲就把我家的七分责任田兑给半个城组,修了一条路。这事至今过去了17年,父亲并没有问村组索要任何补偿。

白家堎村搬迁以后,刚好跟上了乡村建设的步子,修整了电路吃上了自来水。2012年村里修建水泥路,国家政策是村民集资一部分,其余部分由国家财政补贴。当时父亲只是个党小组长,按照我的心里说,并不悦意父亲再管组里的事。修路本来是大家受益的好事,可总有一些人骂街、诋毁、污蔑父亲想贪污钱。父亲给我唯一的理由就是,为了大伙的利益,得罪人他也愿意干。再加上当时村里有两个包工头,一个就是当年接替父亲当队长的范强,一个叫白林科。范强对父亲说,父亲如果承头管事修水泥路,他和林科一人捐献一万元。这让父亲一下子有了信心。他回村以后,立马和村委会联系,成立修路三人领导小组。群众集资,一户1200元,再加上两个工头捐献的钱。二柳爷管钱,百祥哥管账,父亲管协调,修路工程很快就启动了。资金还有欠缺。父亲首先让我们兄弟俩一人捐献1000元,除此之外,村上在外工作的好几个人,也都不同程度地拿出了钱。让我记忆犹新的是一家吃低保的柳红选,都捐献了300块钱,这是一件非常令人感动的事情。

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平平常常的基层党员,他说话公道,从来不计较个人利害得失。为此,也得罪了不少人。我一直劝说父亲,以后少掺合村里的事情,可父亲总说,他是党员,也是党小组长,为了村民利益,该管的事情,他还得管。

父亲也有特别开心的时候。外甥女就读于燕山大学,去年年底,研究生毕业。从新疆回老家办理出国留学手续,她告诉父亲,她在学校入党的时候,通过调阅家庭成员档案,才知道外公是个有40多年党龄的老党员。听到这话,父亲脸上的笑容,犹如一朵春天灿烂的花儿。

外甥女临走前给父亲说,她要给外公邮寄几盘中国共产党的学习材料 ,让他看看。前几天,收到外甥女给父亲快递寄回的两盘光碟《东方红》和《中国工农红军》。父亲收到光碟,开心得像个孩童,不停地督促我给他播放。看着父亲布满皱纹的脸颊上率真的表情,我不禁感慨万分。

党建百年纪念活动期间,6月29日,岐山县、凤鸣镇、半个城村三级干部到家慰问,发给父亲一枚党徽,学习材料和2000元红包,还照了相,父亲激动得流下晶莹的泪珠。

父亲这个党员,父亲这个党小组长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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