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织布机
“ 妈晕倒在织布机上了。”妻在院子大声呐喊。我连忙撇下手中活计,连颠带跑地请来乡村医生。医生检查完说是劳累过度,挂几瓶葡萄糖,吃点药,慢慢就好了。临走时医生特别叮咛:“布不能再织了,人上了年纪,那些脚手并用浑身使劲的活,是不能硬撑着干了。” 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疲惫脸颊,我禁不住心头发酸。如今不缺吃,不少穿的,织这粗布做甚?我多次规劝母亲,她就是不听,母亲这辈子,算是跟织布机结缘了。我十二岁时,舅父和舅母一组拉架子车给农业社平整土地时,土崖塌方,舅母死于 非命,舅父也被土块压住半个身子,落下个腿脚不便的残疾。外祖母年逾古稀,只 能忍住酸楚的泪水,为全家人做一日三餐的家常便饭。舅父的四个孩子,三个表哥一个表弟的穿戴重任,自然就落到了母亲肩上。 母亲白天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晚上盘腿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吱溜溜”用右手转动纺车,左手里的棉花捻子魔术般就变成了细细的棉线。母亲的身影投在模糊不清的窑洞壁上,显得那么高大伟岸。我和弟弟妹妹爬在炕沿上,缠着母亲讲故事,于是,好多稀奇古怪的民间故事和传说,便从母亲嘴里汩汩流淌,给我幼小的童年插上了想象的翅膀。比如牛郎织女,还有凶神恶煞一般的玉皇大帝,还有我们当地脍炙人口的妖狼的传说。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母亲说的织布谜语:“十亩地,八亩宽,中间坐个女儿官。脚一踏,手一扳,咯吱咯吱上了天。”母亲说完以后让我们猜,我们便说是织布,因为母亲不止一次,给我们说过这个谜语。 母亲织下一机子棉布之后,便亲自动手剪裁成大小不同的衬衫衬裤,棉衣棉裤。那时候还没有缝纫机,全凭母亲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制。再把剩下的零碎片儿,用浆糊粘成布板,用麻绳子拉成千层鞋底。母亲用从鸡屁股里掏出的钱,上街在供销社棉百门市部买来黑条绒鞋面,做成鞋子,给舅父家的表哥表弟送去。为了给我们兄妹三人和表兄弟们遮风挡雨,保暖御寒,母亲一年除了每天参加农业社集体劳动,要织三机子棉布。 母亲如此不辍劳作,也无法把舅父和表兄弟们从困境中解脱出来。万般无奈之下,十一岁的表弟送人领养了。送走表弟,母亲回到家里放声大哭,父亲阴沉着脸,“吧嗒吧嗒”一个劲地抽闷烟,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言辞来劝解。母亲的泪水“哗哗”落下,就像六月的一场雷雨,要冲刷掉这人世间的种种苦难。 后来,我们表兄弟相继长大成人,被人领养的四表弟高中毕业以后,接了养父的班,进了一家省属企业工作。第一个月领了工资,就回来看望姑母,谁知母亲却出人意料地责怪表弟:“人家在困难时期领养你,为的是盼你顶门立户,养老送终。你这样挣了钱就回来看你爹和我,你爸妈心里肯定不好受。”听了母亲的话,表弟长跪于地,泪流满面:“姑姑,我自小失去母亲,你就是我的亲妈。”姑侄两人抱头痛哭,惹得一家人唏嘘不止。 表弟参加工作早,久在异地他乡,也许真正体会到了“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深刻含义。他给母亲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欢乐。表弟要走了,母亲一再嘱咐:要善待养父养母,尽忠尽孝,不能做丧了良心,叫人指脊梁骨的事情。表弟走后,母亲整夜整夜没能合眼,叹息说把个“才子”送人了,剩下我们表兄弟五人都落脚在了黄土地上。 农业社散伙以后,父亲开起来一个磨坊,一月能挣个几百块钱,我也走出校门,进入一家事业单位干起了临时工。本来以为这下母亲就可以过几天舒坦日子了,谁知道,她老人家又上街赶集,称棉花线,寻人张罗经布。他要织些粗布,为我们做床单,缝衬衣。我连忙劝阻,说现在市场繁荣,物资交流会上单子、衬衫满天飞,花不了几个钱,叫母亲不要费那份心思了。劝说得紧了,母亲叹口气说:“娘老了,也再做不成啥,知道你们现在不缺啥。借娘还有劳动能力,就给你们织一机子布填个空吧。”没有办法,母亲硬是抬出了在柴房中躺了多年的织布机…… 由于过分劳累,母亲终于累倒了。躺在炕上,母亲还念念不忘她那一机子没有织完的布,病恹恹地说:“这是我为你们织的最后一机子布了……”听了这话,看到母亲有气无力的样子,我不禁潸然泪下。母亲勤劳一生,为的是把我们兄弟妹拉扯成人。不管生活艰辛还是舒适,她都不曾为自己索取过什么。就像蜡烛一样,即便是燃尽最后一束微光,也要照亮我们前行的路程。这是母亲终生所追求的。
母亲啊,您不仅给了我们血肉之躯,更教会了我们许多做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