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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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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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扦担挑破的黎明

  天还未破晓,我便已起身,背起昨夜收拾妥当的背包,站在堂屋等待父亲。父亲蹲下身,腰身弯曲,头颅低垂,右肩紧贴着那根担(扁担),右手搭在身前的一截千担上,左手则按在左大腿上,双腿如弓步,铆足了劲,挑起那担早已整理好靠在堂屋角落的柴火,我们便踏上了前往镇上的征程。

清晨的朦胧中,几声公鸡的啼鸣划破了寂静,我和父亲踏在路上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父亲肩上的那担柴,是两周前从山上拾来的,放在屋檐下,经过十几天的风吹日晒,湿气早已消散,每一根木柴都干燥、笔直、耐烧,堪称上品。

在镇上读初中的我要返校,父亲要卖掉柴才有钱给我做生活费。我的背包里仅有两本教科书和一瓶酸菜,不重,步伐自然轻快。父亲挑着那担柴,起初步子也轻快。他身高一米六几,短发蓬乱,臂膀厚实,背微微前倾,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映衬下,显得格外敦实、健康、有力。

    我们村到邻村有三四里路,父亲一路未曾停歇。我小步紧随,与他保持同步。就这样,我们一前一后抵达了张家村村口。父亲在路边一户人家的堡坎旁放下柴火,从裤兜里摸出纸烟——那是集市上论斤买来的廉价烟,劣质却深得他心。柏油纸包裹的烟丝散出辛辣的焦香。他蹲在青苔斑驳的堡坎旁,掏出打火机,打火机钢轮摩擦的咔嗒声格外响,几次尝试后,终于点燃了烟,深吸一口,仿佛轻松了许多。父亲没有看我,也没有吩咐我先走,他只是凝视着前方即将翻越的那座苗岭,目光粘在山脊线上,仿佛要用视线凿出一条路来。

父亲从不曾教导我要好好读书,也不认为读书能有多大出息。母亲告诉我,我未到学龄时,便送我上学,只因大我两岁的玩伴燕子已入学,便日日跟随她去学校,趴在窗外看她上课,等她下课便与她玩耍。住在学校对面的母亲见此情景,心疼不已,第二年便下定决心让我读书。然而报名时,我还差几个月才到学龄,学校拒收。后来,母亲再三向校长求情,最终答应我入学,不过别人学费25元,而我要交50元。那年的学费也是母亲向别人家借的。为此,父亲还责备母亲:“饭都吃不起,还读什么书?”因此,我对父亲心存芥蒂,觉得他送我读书,再辛苦也是理所当然。

父亲吸完烟,将烟头扔在脚下的石子路上,用右脚来回搓了几下。随后,他熟练地蹲下去,铆足劲站起,稳了稳,继续前行。我一路跟随,总觉得父亲的步伐稳重有力,肩膀宽大结实,身子高大健壮。我们依旧一前一后,他走在前,我紧随其后。

黎明的朦胧中,父亲的影子已清晰可见,我们不再需要手电筒照亮。爬到坡脚不久,父亲的步伐开始缓慢,我也随着慢了下来。此刻,我感受到父亲肩上的那担柴有些分量。他喘着粗气,挪动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似乎都在路上烙下深深的脚印。我也想替他分担一些,换一换肩,但身高仅一米四几的我,只能想想,连对父亲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心中暗想:若我不再读书,或许父母便不用如此辛苦了吧。

天色渐亮,寂静的路上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我们的步伐变得不再轻快。快到坡顶时,每爬一步,柴的重量似乎又增加一分,所有的重量仿佛都压在担上,担压进肩肉的闷响混着他粗重的喘息,仿佛在山壁间撞出回音。他后脑勺的头发也已湿透。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圆领T恤紧贴在他身上,背后已湿了一大片。那双军绿色的解放鞋已被磨得变形,健壮的双腿承受了太多压力,不再有力,跨出去的腿总是费尽力气才能伸直。一路上,父亲沉默着,沉默得让我心疼,他应是用了所有力气,咬紧牙关坚持着翻越那座巍峨的苗岭。

当朝阳终于跃上山巅,我们也爬到了山顶。父亲找了一处能靠柴的地方,弓下腰,慢慢将柴从肩上放下,随即坐在地上,拉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衣角,不停地擦拭脸上的汗水。晨光为他黝黑的皮肤镀上金边,脸色成了古铜色。粗气渐渐均匀,眼睛凝视着前方的路,仿佛出神。此刻,坐在晨雾中的父亲如同一座永恒的雕像,历经风吹雨打,变得具有神力,坚不可摧。休息片刻后,父亲一鼓作气将柴挑到了街上。

集市的人声稀少,父亲找了个好位置放下担子,等待买主。整齐、笔直的木柴在晨光中泛着蜜色光泽,木香混着街边油香粑的焦香在空气里流淌。父亲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咽下一口口水。父亲等了一会,对我说:“你先去上课,等柴卖了,就给你送钱来!”我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看着站在街边卖柴的父亲:苍老、憨厚、健壮,心中既踏实又担心。卖柴既要看实力,也要看运气。有时柴虽好,但整理不当,捆得不好看,有“才”却无卖相,便卖不到好价钱;有时遇到挑剔的顾客,一个看不中,两个说不好,自己又不会夸赞柴的优点,柴便卖不上价。讨价还价后,最终往往低于市场价卖出,整日心情低落,觉得亏了一辈子。别人看中了柴,还要将柴挑到顾客家中,顾客说放哪里就放哪里,然后才会给钱。父亲一担柴往往只能卖到十来元,给我一周的费用后,便只剩下买盐的钱,连喝两凼劣质酒的钱都没有了。

课间,父亲出现在窗外,摊开的掌纹里躺着刚赚来的纸币,他如释重负般说道:“这些,先用着!”手指的老茧刮过我手心时,仿佛带着柴火的温度与山风的凛冽。父亲很轻松似的转身离去,我清楚地看见那件蓝色T恤的背后浸染上一圈又一圈白色蝶翼状的汗渍,像拓印在时光里的图腾。

时至今日,父亲脊梁压弯的弧度仍在我教案的字迹里起伏,那件蓝色T恤的蝶翼状汗渍早已风干成记忆的标本。当我站在讲台凝视窗外群山,总看见父亲正挑着担攀爬人生的陡坡,而我的白色粉笔正替那根老担续写着年轮,在孩子们掌心勾勒出比木纹更清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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