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谁先说的,我已记不真切了,大约是那位“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东坡先生罢。然而在我的记忆里,最先教会我懂得竹子的,却并非书本上的句子,而是老家屋后那一片终年苍翠的竹林。那时年纪小,只觉得那林子是玩闹的好去处,夏日里荫凉凉的,将毒辣的日头筛成一地碎金,晃晃悠悠的;我们便在那些光滑的、微凉的竹竿间穿梭,拍着手,追逐着,或是仰着头,看那高高的、交织的竹叶,如何将一片完整的蓝天,剪得零零碎碎。风来了,整片林子便响起一种清越的、簌簌的声音,不像松涛那般沉郁,倒像许多人在远处笑着,私语着。那声音,是带着凉意的,能一直沁到心里去。
后来离了家,在水泥的森林里辗转,便许多年没有那样真切地听过竹子了。直到有一年,心里积了些挥不去的烦闷,像南方的梅雨天,湿漉漉、沉甸甸地压着。偶然一个机会,去到一处山间的寺院小住。那寺是小的,也旧,香火不算旺,正合了我求静的心。而最令我惊喜的,是客舍的窗外,竟立着几竿疏疏的瘦竹。
起初我并未十分在意它们。山中的日子是慢的,慢得让你能看清光线的推移。白日里,我看书,或是与寺里的老僧对坐品茗,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烦闷似乎散了,又似乎只是沉到了心底更深处,像潭底的沙,水波不兴时,便自以为干净了,稍一搅动,又浑沌起来。直到那个夜晚。
那是个月明之夜。我因白日里多喝了几盏浓茶,夜里竟有些辗转。索性披衣起身,推开那扇虚掩的窗。一瞬间,我竟怔住了。
月光是无私的,它普照着万物,但唯有照在竹上,才生出一种特别的韵致。那光不是平铺直叙地洒下来的,而是被那疏密有致的竹叶,耐心地、一层层地滤过的。落到地上的,已不是一片清辉,而是一地斑驳的、恍惚的梦。竹竿是墨绿的,在月光里成了沉静的黛色,一根根,伶伶仃仃地立着,像些遗世的君子,默然无语。风是极轻的,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竹叶们便微微地颤动着,将那梦一般的影子,摇得碎了,又聚拢来,聚拢来,又碎了。沙沙的,沙沙的,是它们在低语么?
我伏在窗沿上,静静地听着。那声音,初听是单一的,听久了,便听出里头的层次来。有高音的,清亮如磬;有低音的,温厚如絮;有时万籁俱寂,只余下一丝极细弱的、游丝般的余韵,在夜的边缘萦绕。我的那些烦闷,我的那些自觉深刻的纠结,在这单纯而丰饶的声音里,忽然显得那样虚浮,那样不值一提了。它们被这声音洗着,滤着,仿佛一点点地消散在这清寂的夜色里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古人为何要“不可使居无竹”了。人需要的,或许并非一种直接的劝慰或开解,而是一种这样的陪伴——它不言语,却让你自省;它不指引,却让你看清自己的路。这竹,便是这样的存在。
于是,我的兴趣便全然被这几竿竹子占去了。白日里,我再仔细看它们,感受便与先前大不相同。我看它们的竿,是从容的,一节一节地生长,不疾不徐,每一节都是一个圆满的结束,也是一个崭新的开始。那向上的姿态,是挺拔的,却并非趾高气扬,而是一种内在的、坚韧的骨气。我用手去抚摸,触感是光滑而沁凉的,但指节扣上去,却是“笃笃”的实响,告诉你它内里的充实。这便是一种风骨了罢。它不似藤萝,必要依附他物才能生存;它也不似桃李,以绚烂的花朵博人欢心。它只是它自己,独立而完整。
我又看它们的叶,是细长的,两头微微下垂,中间拱起一道优雅的弧线,像修长的眉,也像含笑的眼。三片五片地簇生着,组成一个秀美的“个”字;无数个“个”字重叠、交错,便成了一片生机盎然的“林”。这又是何等的智慧!它从不孤立地存在,总是与它的族群连在一起,根在地下紧紧握着,叶在空中微微呼应。然而每一片叶,每一个“个”字,又都保持着自身的风姿与舒展。这岂非一种最理想的生存状态?在群体中求得温暖与力量,却不淹没个体的精神与形状。
我的思绪,便不由得随着这竹的形态,飘得远了。我想起魏晋的那些名士,在竹林中放浪形骸,抚琴长啸,将一腔的愤懑与高洁,都托付给了这青青的竹影。那琴声,那啸声,与竹涛声混在一起,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似乎还能在我耳畔响起。我又想起王维,在他的辋川别业里,必定也种着竹的,否则,怎能写出那“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句子?那是一种何等的清寂与自足!人世的热闹与他无关,他自有他的明月与竹林相伴。那竹,在这里已不只是一道风景,而成了一种精神的符号,一种高远人格的象征。它象征着清逸,也象征着坚韧;象征着淡泊,也象征着有所不为的操守。
这或许便是竹子的全部哲思了。它以一种最朴素、最静默的方式,向你昭示着生命的两种至境:一是“柔”,一是“刚”。你看它初生时为笋,外壳层层包裹,看似笨拙,却能突破最坚硬的土石,这是生命初始的、不可阻挡的柔韧之力。待它长成,亭亭玉立,随风摇曳,姿态是何等的谦和与委婉,这是一种“柔”。然而,当风雪来袭,它宁可以身承重,弯而不折,甚至在不堪重负时坦然断裂,发出那惊心动魄的一声,这又是一种何等决绝的“刚”。郑板桥题画诗云:“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说的便是这后一种了。它将这看似矛盾的二者,完美地融于一身,成为一种圆融的、理想的生命形态。
自此以后,我的居处,便总要设法种上几竿竹。书房窗外,天井一角,甚至是一只青瓷缸里,供养着一两支水竹。我不求成林,只求在抬眼低眉间,能望见那一抹青翠的影子。读书倦了,掩卷看它,那疏朗的姿态,仿佛能将心中的滞塞也梳理得通畅;写字烦了,掷笔观它,那静定的神气,似乎能将满腹的焦躁也沉淀得安宁。有月亮的晚上,更是成了一桩固定的享受。月光下的竹影,是看不厌的。它不像日光下的竹,那般真切、具体,它朦朦胧胧的,成了一首无声的诗,一幅淡墨的画。看着它,心里便也空灵起来,许多白日的计较,都显得渺小了。
前些日子,一位远方的朋友来访,见我这方寸之间的几竿竹子,笑道:“你这算是‘居有竹’了,只是这般稀疏,不成气候,有何趣味?”我也笑了,并未辩解。他哪里懂得呢?居有竹,并非为了成林成海的壮观,也并非为了附庸风雅的虚名。它所求的,不过是心灵上那一点点清寂的慰藉,精神上那一点点向上的牵引。
夜更深了。窗外的竹影,已被愈发西斜的月光,拉得更长,更淡,几乎要化入那无边的夜色里去了。但那沙沙的声响,却愈发清晰起来,像一股清浅的溪流,缓缓地、耐心地,流过我的心田。我轻轻关上窗,将那一片清梦与清响,都留在窗外,也留在心里。明日,或许又有俗世的纷扰,但我知道,我窗外的竹,总会在那里,青着,直着,静默着。这,也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