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一种感觉,然后是确认:天色暗得早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悄悄将日光的弦往后拨。下午四时刚过,窗外的景物便沉入一种微醺的、琥珀色的朦胧里,轮廓渐次模糊,像宣纸上化开的淡墨。这才惊觉,冬至,竟已迫到眉睫了。
心便无端地生出些迫促来,仿佛这一年积攒的什么,都需在这最短的白日里交割清楚。索性搁下笔,走出门去。街道是冷的,空气里浮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干燥而凛冽的清气,吸一口,肺腑都醒透。风不大,却有种钻透衣衫的韧劲,提醒你它的存在。道旁的悬铃木,叶子早已落尽,剩下疏朗的、铁画银钩般的枝桠,齐刷刷地指向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穹。那枝桠的线条,瘦硬,倔强,又带着一种删繁就简后的、坦然的寂寞,像极了宋人山水画里的寒林,不着一叶,气象全出。原来极致的萧条里,竟藏着这般峭拔的风骨。
不知不觉,脚步便引我到了湖边。这是一座不大的城湖,夏日里荷花开得疯,如今只剩下一湖瘦水,和一湾湾枯槁的、折戟沉沙般的荷梗。水是暗绿色的,凝着不动,玻璃似的,倒映着同样凝滞的天光。那千万柄曾“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绿伞,此刻都蜷缩成深褐色的、扭曲的线条,或倒伏,或折断,沉静地没入水中。没有哀愁,也并非死寂,那是一种大喧哗、大绚烂过后,筋疲力尽的沉默。生命的热闹与荣光,轰轰烈烈地演完,便退场了,只留下这满目纵横的、遒劲的笔触,在天地间写下一幅巨大的、关于时间的草书。
我沿着湖岸慢慢走。脚下的泥土冻得硬实了,踩上去有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四周极静,偶有一只不畏寒的水鸟,“扑棱”一声从残荷深处惊起,划破凝滞的空气,翅尖带起一点冷冷的反光,又倏地消失在另一片枯败的丛苇里,留下更广漠的寂静。这静,是有分量的,沉沉地压在湖面上,也压在我的心上。人世的种种烦忧,工作的疲累,未来的渺茫,在这洪荒般的寂静与萧索面前,忽然都失了斤两,变得轻飘而遥远了。仿佛自己也被这静滤过了一遍,通体透明起来,只剩下一颗心,赤裸地,与这天地间的至简相对。
走到一处背风的坡岸,我索性坐下来。寒气立刻从身下的土地丝丝缕缕地渗上来,我却并不觉得难耐,反有一种清冽的清醒。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定定地落在那一片看似毫无生机的残荷与冻土之上。
看着,看着,心头的某一处,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什么?在一片枯黄的、倒伏的苇丛根部,紧贴着黝黑的泥土,我竟瞥见了一星极其微末的绿!不是夏日那种饱满的、汪着的绿,而是怯生生的,带着鹅黄的底子,薄得像初生婴儿的胎发,却又那样执拗地,从坚硬的冻土缝里探出一点尖儿。它太小了,小得几乎要被这宏大的萧瑟吞没;可它又是那样确凿地存在着,像黑夜最深时,天边那颗最先亮起的、不肯妥协的星子。
我屏住呼吸,近乎虔敬地俯下身去。是的,是绿。是一株不知名的草芽,或者,是某颗沉睡的种子最初的萌动。它就选在这最深的冬至,在这万物似乎都已冻结、沉寂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发出了自己的宣言。
“冬至阳生。”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带着远古的温热,从我记忆的深处浮了上来。不是想起,而是“浮现”,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等着这个时刻,被这片薄薄的绿意唤醒。《周易》里说“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那是古人对于天地节奏最深的敬畏与顺应。而《易经》复卦的卦象,上面五根阴爻,沉沉地压着,最底下,却悄然生出一根阳爻。这气象,这理致,此刻便如此具象地铺展在我的眼前了——那满湖的枯梗,遍地的冻土,是上面厚重的五根阴爻;而这一点卑微却不可忽视的绿意,便是那最底下,初生的、微弱的、却蕴含着无限可能的一阳!
我忽然懂了。冬至,从来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是太阳行至最南,光热最弱,白昼最短的“极点”。然而物极必反,恰是在这至暗、至寒、至短的时刻,太阳完成了它的转折,开始它的回归之旅。阴气至此而极,阳气于此而生。那生命的元气,并未在严寒中死去,它只是深深地敛藏起来,像一位闭关的智者,将所有的光华与力量,都收束到最核心、最深处,进行着最沉默也最伟大的酿造。眼前这一片看似了无生机的世界,并非坟墓,而是一座巨大的、庄严的孵化器。那绿意,不是偶然,它是必然,是天地间那不可违逆的、生生之德的第一次萌动,是“复”的卦象在泥土上写下的第一个诗行。
暮色,便在这怔忡的领悟间,四合上来。远处的楼宇亮起了灯,一点,两点,继而连成温黄的、朦胧的一片,倒映在暗下去的湖水里,像是另一个惺忪的、暖昧的人间。而我所处的这一角湖畔,却更暗、更静了。那一点绿意,已然看不清,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比任何灯火都更真实,也更恒久。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心里却鼓荡着一种奇异的暖。这暖,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内里生发出来的,像那一点地下的绿意,微弱,却源源自足。来时的那份迫促与茫然,不知何时已消散净尽。归去的路,仿佛还是来时的那一条,街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交替着,像时光本身沉默的步履。然而我的心境,已然不同。
推开家门,温暖的空气裹挟着家常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家人正在摆碗筷,灯光是柔和的,笑语是温存的。我洗了手,坐下,端起一碗热汤。汤气氤氲,模糊了眼镜片,也模糊了窗外的寒夜。这一刻的满足与安宁,如此具体,如此踏实。
夜里,我竟睡得格外沉。没有梦,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甜般的安眠。仿佛我的身体,也响应了这冬至的节律,将一切思虑、烦扰都“闭关”敛藏起来,只余下最本原的、呼吸般的生命节奏。
再醒来,天光已亮。披衣走到窗前,玻璃上结着好看的冰凌花,纤毫毕现,像是冬夜用寒气描摹的秘篆。推开窗,清冷的晨风涌入,并不觉得刺骨,反有一种新鲜的振奋。我望向昨日的湖的方向,心里惦记着那一点绿意。它一定还在那里,或许又长大了一分毫,或许正积聚着力量,等待下一个晴日。
我知道,从今日始,白昼会一天长似一线,日光会一分暖似一分。那地底的阳气,会如渐涨的潮水,无声而坚定地漫上来,终将冲破坚冰,染绿枝条,唤醒所有的酣眠。而此刻,这转折正在发生,在这最沉静的深处,在这最微弱的开端里。
原来,真正的希望,从来不是喧嚣的宣告。它诞生在最深的黑暗里,以最谦卑的姿态,完成最伟大的启程。冬至阳生,生的不仅是一缕阳气,更是天地不言的信诺,是岁月轮回的底气,是生命本身那击穿绝望、永不屈服的、内在的亮光。
这光,此刻就在我的心里,微微地,暖暖地,亮着。像那颗地下的种子,像那幅古老的卦象,像这漫漫长夜后,必将如期而至的,第一个悠长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