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像谁呵了一口气,又匆忙离去。我呵开一小片,手指的温热在上面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外面的世界,便从那印子里透进来——仍是沉沉的铅灰色,仿佛那旧年的颜色,还未被彻底地洗去。这是新岁的第一个清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暖气片里水流低微的、仿佛叹息的声响。旧年的余绪,便在这样的寂静里,一丝丝地,从记忆的角落里浮游上来,不是惊涛骇浪,只是些温暾的、毛茸茸的尘埃,在晨光初露未露的微明里,缓缓地打着旋。
忽而记起幼时乡下的元旦了。那是决然不同的。天还是黑黢黢的,便被母亲从热被窝里唤起。空气是凛冽的,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却有种奇异的清醒的振奋。院子里,父亲早已生起一小堆火,是预备“接年”用的。松枝和柏叶在火里毕毕剥剥地响,腾起一股子清苦的、带着山林气的烟,那气味,仿佛是专属于元旦的。我们小孩子,穿着臃肿的新棉袄,袖着手,跺着脚,围着那跳跃的、橘红的光。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一明一暗的,平日里的愁苦与琐碎,都被这光和暖暂时地熨平了,只剩下一种庄重的、近乎虔诚的期待。祖母会颤巍巍地捧出一盘素馅饺子,供在香案上,嘴里念念有词,大约是祈求先祖和神明,保佑这一年的风调雨顺,家宅安宁。那时不懂,只觉得那仪式是神秘而有趣的;如今想来,那火光,那香气,那喃喃的低语,都是先民传下来的,一种最朴素也最郑重的与时间对话的方式。他们在岁首这一天,郑重地划下一个记号,对着无尽的、奔流不息的时间之河,说:我们在这里,我们又开始了。
那时的我,以为元旦便是全新的,像一张白得耀眼的宣纸,等着我去落墨。一年年过去,纸是用了不少,墨迹却总有些洇染开去,难成清晰的图画。渐渐地,那“接年”的兴味淡了,元旦更像一个寻常的假日,一个可以迟起的、懒散的标点。有时甚至希望它快些过去,好卸下那“新年新气象”的无形重担。原来,时间并非总是向前奔涌的江河,它更像一个回环的、螺旋的迷宫。我们以为走过了许多路,抬头看,有时却还在相似的境地里打转。那些旧年的疲惫,旧年的憾恨,旧年未能挣脱的茧,并不会因日历翻过一页,便真地烟消云散了。它们只是换了副更淡的、更不易察觉的眉眼,悄悄地,攀附在新的日子里。
屋里渐渐地亮了些。那霜花在玻璃上开始融化了,凝成细小的水珠,慢慢地,歪歪斜斜地淌下来,像一行行欲说还休的泪。这景象,无端地让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古人没有“元旦”这般精确的历法节点,他们的时间感,是附着在草木的荣枯、物候的流转上的。杨柳青了,便是出征的时节;雨雪落了,便是思归的怅惘。那时间,是看得见,摸得着,有着具体的体温与触感的。而今,我们被禁锢在一格格规整的日历里,被各种精确的钟表指针催促着,奔忙着,时间却仿佛失了形,成了屏幕上跳动的、冰冷的数字。我们拥有了计量时间最精密的工具,却似乎最常感到时间的茫然与虚耗。
中午,给远方的母亲打电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常的絮叨,问我吃了什么,嘱咐我添衣。末了,她忽然轻声说:“家里今早也生了火,只是……没你爸从前弄的旺了。”我喉咙一哽,一时竟答不上话。窗外的天,不知何时透出了一点稀薄的、淡金的阳光,斜斜地射在书桌上。光里有无数的微尘在飞舞,上下翻腾,永不疲倦似的。我忽然觉得,我们每个人,大约也就是这样的一粒微尘罢,在时间这道宏大无匹的光束里,不由自主地飘浮,相遇,离散。有些微尘挨得近些,聚合得久些,便成了家人,成了挚友;有些只是擦肩,连影子都未曾重叠。而元旦,或许就是这光束中一个特别明亮些的刻度,让我们这些飘浮的微尘,有机会暂且定一定神,看一看彼此的位置,想一想来路与去处。
此刻,邻家的孩子大约是得了什么新玩具,一阵清脆的、毫无挂碍的笑声,银铃般地穿透墙壁传了过来。那笑声是崭新的,饱胀着属于此刻的、纯粹的欢欣。我被那笑声感染,嘴角也不由得牵动了一下。是的,旧的,总在拖曳着我们;可新的,却也总在诞生着。这或许便是时间的秘密:它从不真正地“过去”,它只是在不断地“沉淀”。旧年的风雨,沉淀为生命的年轮,一圈圈,是我们行走的印记;旧年的欢笑与泪水,沉淀为眼底的星光与心上的茧,让我们能看得更远,也走得更稳。而每一个此刻,每一个“今朝”,都是新鲜的水流,冲刷着、滋养着那沉淀的一切。我们带着全部的过往,迎向每一个崭新的此刻。
夕阳终于完全沉下去了,西天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藕荷色的霞痕,很快也融进了靛青的夜色里。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的,白的,连成一片温柔的、起伏的光海。这万家灯火里,每一盏下,大约都有一个关于“新年”的故事在发生着,或团圆,或独处,或期盼,或静思。这无数的、微小的祈愿与生活,便汇聚成了人间岁首最真实、最磅礴的脉动。
我拉上窗帘,将夜色与灯火关在外面。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光晕昏黄,圈出一片安谧。我坐下来,并没有急于去规划那长长的、据说象征着“一年之计”的清单。我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这旧与新悄然换防的、薄如蝉翼的时辰。空气里,仿佛有极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时光的秒针在走动,又像是无数生命在黑暗里暗自拔节。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日子仍将如流水般继续。我大约还是会带着那些未能尽褪的“旧”,去应对那些扑面而来的“新”。但这已不要紧了。我终于明白,元旦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一个决绝的“辞旧迎新”,而在于这样一个停顿,一个回望与前瞻的契机。它让我们看见,生命是一条蜿蜒的河,旧日是沉潜的河床,承托着一切;新来的是不息的水流,歌唱着前行。而我们,既是那河床的一部分,也是那水流本身。
夜,完全地静了。远处隐约有极悠长的汽笛声传来,仿佛一声来自时间深处的、旷远的问候。我在这静与暗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安宁。新岁的门,原来不是“轰然”洞开的;它只是这样,在旧岁的余温里,在无数微尘的浮沉里,在心灵蓦然回首的刹那,无声地,豁亮了一道缝。
那光,便从这道缝隙里,静静地,涌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