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问道悟语的头像

问道悟语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12/27
分享

都江堰

我来时,正是初夏。天色是那种蜀地特有的、含了水汽的薄阴,不朗澈,却自有一份沉静。空气是湿润的,拂在脸上,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极温柔的手,拿着濡湿的丝绢轻轻揩过。这湿润是有分量的,沉甸甸地悬着,仿佛一拧,便能拧出半把两千年的光阴。我沿着一条不宽的石板路走,两旁是森森的楠木与银杏,枝叶蓊郁,将天空剪裁得零零碎碎。脚下是润着深青苔痕的石阶,一级一级,引着我,不像是走向一处工程,倒像是步入一个巨大而安详的梦境。这梦的深处,是一种声音,一种浑厚、绵长、永不停歇的、大地胸腔深处的搏动。

先看见的,是宝瓶口。这名字取得真是好,透着世俗的亲切与珍宝的意味。仿佛那日夜奔流的,不是水,而是液体的玉,是大地酿了千年的琼浆。然而走到近前,那世俗的想象便轰然碎裂了。那不是温驯的注入,而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静止了的奔袭。玉垒山在这里被生生劈开,留下一道数十丈的峭壁,断面如斧斫,如刀削,冷硬的青灰色岩石上,留着远古的、蛮横的力的印记。那便是李冰率领蜀地先民,积年累月,用火烧,用水激,硬生生凿出的通道。水,就在这里,从宽阔的江面陡然收束,挤进这狭窄的咽喉。

我凝望着那水。它从上游浩浩汤汤而来,一副无牵无挂、任意东西的派头,到了这瓶口,却忽然像是醒了,受了约束,有了方向。它不再铺张,不再散漫,而是凝聚起所有的力量,变得紧实、锐利,像一束被强弓射出的、透明的箭矢,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狭窄的通道。那是一种惊人的速度,却又不是慌乱的,而是从容的、有节奏的。水声在这里变了质,不再是沉闷的吼,而是一种尖锐的、却又浑厚无比的呼啸,像是亿万片极薄的青铜在同时震颤。水花激溅起来,不是雪白的,而是带着蜀地泥土的微黄,在阴郁的天光下,碎成一片蒙蒙的、金色的雾。这雾霭常年缭绕在瓶口,仿佛那奔流的水,不仅带走了泥沙,也把自己的魂灵撞碎了一部分,留在这里,成了永恒的呼吸。

我立在那里,任那带着水汽的风扑打着衣衫,心里蓦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这宝瓶口,哪里是一个简单的进水口?它分明是一道“界限”,一扇“门”。门的那一边,是岷山融雪带来的、野性的、蕴含着巨大能量与破坏力的“自然之水”;门的这一边,则是将被梳理、被驯服、去滋养天府之国的“人文之水”。这一劈,劈开的岂止是山岩?劈开的更是混沌,是蛮荒,是人与洪涝无常的命运之间那堵厚厚的墙。李冰那一把火,烧熔的也不仅是岩石,更是将一种属于人的、清醒而坚韧的意志,像烧铸青铜器一般,永远地浇铸进了这大地的骨骼里。水,从此有了两副面孔,两种命运。

带着这震动,我折向飞沙堰。景象豁然开朗。这里没有宝瓶口的险峻与紧张,却另有一番阔大的气象。江水到了这儿,仿佛长跑者经过了一处缓冲的沙地,速度缓和下来,身姿也舒展开来。这堰坝并不高,斜斜地卧在江中,有一种浑朴的、毫不张扬的弧度。它的妙处,正在于这“不争”。多余的江水,挟着上游冲下的沙石,到了这里,便被这浅浅的、温柔的坡度一挑,自然而然地溢过堰顶,泻入外江。那沙石,重的,便沉在了这堰前;轻的,也被水流带着,大部分漂向了外江。于是,进入宝瓶口的水,总是相对清澈的。

我蹲下身,看着江水漫过堰顶。那水极薄,极透明,在赭黄色的堰体上淌成一片光滑的、颤动的琉璃。它不像是在“冲过”一个障碍,倒像是在“抚摸”一道门槛。这抚摸里,有一种奇异的谦逊与智慧。它不硬抗,不堵塞,而是因势利导,宛若一位极高明的弈者,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让。那被分走的水与沙,看似是“舍弃”,又何尝不是一种更高明的“保全”?保全了渠道的通畅,保全了膏腴之地的安宁。这堰,便是一位沉默的、永恒的调解者,调解着水与沙、内与外、多与少、急与缓之间那微妙的、永恒的纷争。它告诉你,真正的强大,不是阻挡一切,而是容纳一切,并在容纳之中,完成无声的择取与引导。这“泄”与“沉”之中,蕴藏着一种东方式的、深邃的平衡之道。

离了飞沙堰,便能远远望见鱼嘴了。它静静地卧在江心,将岷江一分为二,内江与外江,像一本摊开的巨书的两瓣封面。我沿着安澜索桥走去,脚下的木板随着步伐轻轻晃荡,桥下是汤汤的流水,人便仿佛悬在这天与水、力与柔之间。走到鱼嘴的尖端,风势顿时大了,呼呼地灌满衣袖。这里,是都江堰这伟大乐章的第一个音符,是所有故事的开端。

它并非横截江流的霸道堤坝,而是一个微微昂起的、柔和的楔子。这“分水”的智慧,是顺势而为的极致。春耕时节,岷山雪融,江水浩荡,主流直冲,因为弯道的环流作用,大约六成的水量会被自然地“撇”入内江,以保证灌溉所需;夏秋洪泛,江水陡涨,水流加急,主流取直,便有六成以上的凶猛江水,被这鱼嘴的弧度轻轻一导,归于外江,直奔长江而去。这比例,并非精确的计算,而是天地自身力道在一种巧妙引导下,达成的自然均衡。

我长久地凝视着那鱼嘴分出的两股水流。它们本是同源,出自岷山的同一条血脉,在此地却平静地分道扬镳。一股,向内,去完成滋养的使命,去润泽千里平畴,去催开稻麦的芬芳,去映照村落里的炊烟与笑脸。另一股,向外,去继续它未尽的、放浪的旅程,去汇入更大的江河,去奔向浩瀚的、不可知的海洋。这里没有悲壮的诀别,只有一种坦然的、各得其所的奔赴。这鱼嘴,分开了水,却似乎也分开了“命运”与“责任”,“归宿”与“远游”。它静静地告诉我,一切的创造,或许都始于一次平静而智慧的“分别”。而这分别,不是为了割裂,恰恰是为了让每一股水流,都能最完满地成就自己——无论是成为田垄间的血脉,还是成为海洋里的叹息。

暮色,便在我这纷乱的思绪里,不知不觉地合拢了。天边的薄阴化作了青灰色的烟霭,远处的山峦成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毛茸茸的剪影。江水的声响,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越发宏大而空洞,仿佛不是来自脚下,而是来自地心,来自时间深处。两岸次第亮起了灯火,先是疏疏的、怯怯的几点,旋即连成一片温润的光晕,倒映在黢黑的水面上,被流动的波纹拉长,捻碎,又糅合,像一盘被打翻了的、流动的金沙。这现代的、人间的光,与那原始的、亘古的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氛围。

白日里那些清晰的轮廓——鱼嘴的弧度,飞沙堰的坡面,宝瓶口的峭壁——都渐渐模糊,融入了这无边的苍茫。然而,那水的力量,水的意志,水的韵律,却仿佛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可触。它不再仅仅是一种视觉的景象,而成了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充斥于耳鼓的、甚至可以呼吸到的存在。我忽然觉得,李冰父子,以及无数无名的工匠与百姓,他们的生命、汗水、智慧,并没有消散。他们化成了这水声的一部分,化成了这堤岸的骨骼,化成了这流转了二千三百年而不废的法则。他们将自己“化”了进去,于是,这工程便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成了一个有呼吸、有脉搏、有灵魂的庞大的生命体。

这生命体所宣示的,是一种与水相处的至高哲学。它不像西方的某些宏伟工程,追求的是对抗与征服,是堤坝高耸、将河流彻底驯服为静水的“力”的炫耀。都江堰是谦卑的,它俯下身来,仔细聆听水的声音,观察水的性情,然后,用一种精妙的、仿佛自然生长出来的结构,去“引导”水,去“顺应”水,最终让那狂暴的自然之力,心甘情愿地转变为润泽生命的文化之力。它尊重水的本性,也成就了人的生存。这“道法自然”的智慧,并非消极的顺从,而是一种积极的、充满创造力的“合奏”。人在这里,不是自然的主人,而是它最聪慧的知音与合作伙伴。

夜风渐凉,带着水汽的寒。我该离去了。当我转身,将那一川奔涌的黑暗留在身后时,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澎湃的水声,不会因我的离去而稍减;那无言的堤堰,将继续它千年的守望。而我,一个偶然的过客,却从此在心里,分出了一道小小的“鱼嘴”。一股水流,会继续在尘世的河道里奔波忙碌;另一股水流,将永远记得这个黄昏,记得这江水的启示——关于如何引导生命的洪流,如何在约束中获取自由,如何在分别里达成完整,如何将有限的生命,融入那无限的水恒韵律之中去。

都江堰的水,流在川西坝子上,也从此流在我的血脉里了。那不是一种征服的喧哗,而是一种对话的余音,低沉,绵长,永不停息。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