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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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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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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照心

我到九寨沟时,正是九月的清晨。入沟的山路盘曲而上,窗外先是单调的赭黄山壁,偶有几株孤松斜刺出来,算是唯一的点染。心内便存了一丝疑虑,名动天下的人间仙境,莫不是就在这般的荒莽之中?然而念头未落,车转过一道巨大的山梁,眼前蓦地豁然开朗,仿佛厚重的帷幕被一双无形的手猝然拉开。一片沉静而浩渺的碧色,毫无预兆地,静静地铺满了整个视野。那是一种言语无法摹状的蓝与绿,像是把整个天空的纯净与所有森林的幽邃都溶解了,又经过地心太古的沉滤,才这般匀匀地、盈盈地盛在层叠的谷地里。方才的疑虑,瞬间被这庄严的碧色涤荡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屏息。

沿着栈道向深处走,水声便成了唯一的向导。起初是隐隐的,如大地沉睡时匀长的呼吸;愈近,则愈清越,最后汇成一片浩荡的、永不停歇的轰鸣。待见到诺日朗瀑布时,才真正懂得什么叫作“自然的交响”。那并非是悬崖的一道伤口,而是整座巍巍青山最慷慨、最酣畅的倾诉。数百米宽的水帘,并非一匹僵直的白练,而是由无数股奔流攒聚而成,它们从墨绿的林间、从苍褐的岩隙中挣脱出来,迫不及待地向下方的虚无纵身一跃。日光斜射过来,在那一片奔涌不息的雪涛上撞得粉碎,溅起亿万颗瞬生瞬灭的金珠与银珠。水汽氤氲,随风拂到脸上,是沁入骨髓的凉,带着高山雪岭与原始森林特有的、清冽而又芬芳的气息。站在观景台上,人渺小如一粒尘埃。那轰鸣声灌满了双耳,也灌满了整个胸膛,仿佛五脏六腑都在随之共振。先前心上积着的那些市廛的尘嚣、人我的纷扰,竟在这亘古的奔流声中,被淘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明的回响。

然而九寨沟的美,远不止这奔放的一面。它的静,是另一种更具魔力的语言。当我置身于五花海的湖畔时,方才瀑布边的震骇,倏地便化为一种失语的凝噎。那是怎样的一片水呵!我从未想过,一种无生命的物质,竟能拥有如此丰沛、如此细腻的表情。湖底是横斜交错的古木,钙化的躯干静卧千年,洁如象牙,却又因水波的荡漾,生出一种柔软的错觉。阳光穿透数丈深的澄澈湖水,在湖底沉淀的矿物质与朽木上折射、漫漶,幻化出不可思议的色彩:近岸是鹅黄,浅浅的,像雏鸟的喙;向外渐次为翠绿、宝蓝、绛紫……这些色彩并非呆板地分区排列,而是交融着、流淌着,随着云影的徘徊、微风拂起的细密涟漪,不停地变幻、游移,仿佛一匹巨大无匹的、活着的蜀锦。我痴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哪里是一池水,分明是大地上一只最深邃、最含情的眼睛。它静静地望着亿万年的天空,将流云的聚散、飞鸟的痕迹、四季的轮转,都默默地收摄、沉淀,最终酿成了这一眸斑斓的、无人能解的幽梦。动与静,喧腾与沉默,在此处达成了最完美的和解。瀑布是沟壑激越的呐喊,而这海子,便是它沉静内省的思想。

我缓缓地走,让双脚去感受栈道木纹的温润。这片土地不仅是风景的渊薮,更是一部活着的历史。栈道旁,时而能遇见巨大的树根,一半深入泥土,另一半则虬结盘绕在岩石之上,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坚韧的筋脉。指尖触上去,是粗粝而坚实的质感,仿佛能触到时间凝固的纹路。林间空地上,偶尔可见倒塌的巨木,通身覆着厚厚的、天鹅绒般的苔藓,绿得深沉,绿得忧郁。它们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影子里,没有腐朽的气息,倒像是一位功成身退的王者,在永眠中仍保持着庄严的仪态。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钙华滩涂,如珍珠滩,如盆景滩。清澈的激流在乳黄色的钙华沉积上漫过,激起无数纯白的水花,宛如一斛斛遗落的珍珠,在滩上跳跃、流转。这水,这石,千百年来的相遇与厮磨,竟成就了如此温润的奇迹。这是何等耐心的造化!它不像人类的斧凿,追求一日千里;它只是让一滴水,带着它那微不足道的溶解力,万年如一日地、温柔地亲吻着岩石,终至水滴石穿,终至凝华为这般玉质的骨骼。这是时间的雕塑,以无比的柔情与无比的坚忍。

游人中偶有笑语掠过,将我的记忆拉回当下。他们或举着相机争相拍摄,或倚栏惊叹,脸上洋溢着发现至美的兴奋。这热闹是好的,是生机。但我的思绪,却总忍不住飘向那地图上标注着的、散落在三条沟谷深处的九个寨子:尖盘寨、盘亚寨、则查洼寨……如今,它们大多已不轻易向游人开放,只留下名字,像一串神秘的咒语,守护着这片山水最初的灵魂。我想象着千百年前,也许更久,第一批避世或迁徙而来的藏民,是如何被这方山水所震撼与接纳。他们垒石为屋,奉山为神,逐水而居。那悠长的“南坪曲子”,那古朴雄健的“舞”,该是多少个围炉的雪夜,多少个月圆的节庆,从他们心底流淌出来的,对这方庇护之所的礼赞?他们的生命节奏,想必是与这山水的呼吸同步的。春采蕨,夏牧牛,秋收青稞,冬围狩猎。他们眼中的五花海,或许不仅是美景,更是山神变幻的容颜;他们耳中的诺日朗轰鸣,或许不仅是水声,更是祖先与神灵的对话。如今,我们这些外来者,怀着朝圣般的心情来惊叹这“仙境”,却终究是隔了一层。我们带走了光影的定格,带走了胸腔里的震撼,却带不走那片与山水共生共息的、虔诚而朴素的灵魂。现代人的“游览”,与先民的“栖居”,中间横亘着的,怕不止是千年的时光。

夜幕终于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蓝墨,静静地滴落下来,晕染了整个九寨沟。游人散尽,山谷重归它本有的寂寥。我住在沟外的一处藏式客栈里,推窗望去,远山的轮廓已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更高处雪峰的微光,像远古沉睡巨神冰冷的额。没有灯火的搅扰,星空便前所未有地低垂、璀璨起来,那是一条真正的、波光粼粼的天上河流。白日里那些夺目的色彩——海的碧蓝、树的苍翠、花的娇艳——此刻都被这无边的玄色收纳、调和,仿佛日间的绚烂只是一场盛大而真实的幻梦,此刻的沉静才是大地最终的底色。

我忽然了悟,九寨沟给予我的,远不止一场视觉的盛宴。它是一场关于时间、生命与存在的宏大叙事。那日夜奔流不息的瀑布,是“动”的极致,是生命永不枯竭的激情与挥洒;那幽深斑斓、涵容万象的海子,是“静”的渊薮,是宇宙收纳一切喧嚣后沉思的内核。而那钙华的沉积、古木的倒伏,则是时间本身可见的形态,它以极致的缓慢,昭示着何为“不朽”。至于那九个隐在云雾深处的寨子,那些已成为绝响的民歌与舞蹈,则像一缕游丝,轻轻地系连着人类的短暂栖居与天地亘古洪荒之间的那点微茫而温暖的因缘。

我们风尘仆仆地赶来,寻找仙境。殊不知,仙境从未远在天边。它就在这动与静的平衡里,在瞬息与永恒的对照中,在人类对自然最本初的敬畏与最诗意的想象交融之处。九寨沟是一面神奇的镜子,它映出的,不仅是山的倒影、云的徘徊,更是每一个凝视它的人,内心深处的喧哗与岑寂,尘埃与澄明。它让我们看见,最美的风景,最终是为了照见我们自己。当我们风尘仆仆地来,又将风尘仆仆地离去时,若能带走几分那瀑布的坦荡、那海子的深沉、那时间积淀的耐心,那么,这片山水便不曾辜负我们的千里跋涉,而我们,或许也才算真正地“到过”九寨沟。

夜深了,恍惚间,那诺日朗永不疲倦的轰鸣,似乎又隐隐传来,但这回,它响在梦里,也响在心上。我知道,明日我将重返那人间的扰攘,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我的行囊里,已装下了一片碧蓝的、沉静的、属于九寨沟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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