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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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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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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河

我见到特克斯河的“牛奶河”时,是个六月的清晨。昨夜山里落了雨,向导说,这样的日子,河水才会显出它最奇异的容貌。我心中存了个“牛奶”的念想,以为会是羊脂玉般的温润色泽,或是挤奶妇桶中那晃荡着的、带着暖意的乳白。及至真站到那高高的岸坡上,向下望去时,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法,怔住了,先前的想象碎得一干二净。

那不能叫作“河”了,至少不是我常识里河的模样。那是一片磅礴的、凝固的、却又分明在汹涌流动的“雾”。不是平铺直叙的白,是一种更复杂、更费猜详的颜色,介于石膏的灰白与上好宣纸的牙白之间,稠得像化不开的、冷却了的玉膏。河水是沉默的,听不见惯常的哗啦或潺潺,只有一种低沉的、碾压式的、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闷响,轰——轰——,不疾不徐,仿佛大地沉睡中沉重的鼾声。这声音托着那一片浩荡的、沉默的乳白,使人觉得河床在微微震颤。

我沿着陡峭的便道下到水边。近看,那“奶”色便显出了层次。并非一味的浑浊,而是一种极细密的、均匀的悬浮,阳光斜斜地切下来,光竟不能直透水底,只在表面漾开一层油脂般的、柔腻的反光,滑溜溜的,让人想起某种巨大生物新蜕的皮。水汽挟着一股浓郁的、陌生的腥气扑上来,不是鱼腥,也不是土腥,倒像是亿万片石头的粉末被强行与水搅拌后,散发出的那种原始、蛮横的矿物质气息,冷冽,直呛肺腑。我蹲下身,想掬一捧细看,水流却沉甸甸地从指缝间碾过,留下满掌沙沙的、极细腻的粉末——那是岩石的骨殖。这水,是断然不能解渴的,它太“实”了,实得像流动的丘陵。

这般景象,与我昨日所见的上游清流,判若霄壤。那里的水是透明的、欢快的,看得清水底每一粒斑斓的卵石,听得见它撞击石罅时清脆的银铃般的笑。怎么一夜之间,或者说,一经这峡谷的某段路程,就脱胎换骨,成了这般沉郁、这般混沌的模样?

“是冰川。”向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正卷着一支莫合烟,目光和那河水一样悠远,“这白,是冰川的‘奶’。”他告诉我,昨夜上游的雨,唤醒了更高处沉睡的冰川。雨水和升温的合力,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锉刀,开始剧烈地打磨冰川的底部与岩壁。万亿吨的岩石,亿万年的沉默,就在这温柔的液态的侵蚀下,崩解,粉碎,化作齑粉——地理学上称之为“冰蚀作用”。这些比面粉还要细腻的岩粉,随着融水冲入河道,便成了这亘古的“牛奶”。他吐出一口烟,烟雾迅速被河上的气流扯散:“你看到的,不是水,是山的血肉,是时间的粉末。”

山的血肉,时间的粉末。我默念着这句话,再看那河,心境便全然不同了。那一片混沌的、缓重的白,忽然间有了惊心动魄的重量与历史。它不是污浊,而是一种大初的、创造的浑浊。地球的童年,大约便是笼罩在这样的“汤”里罢。每一种地貌的诞生,每一种文明的孕育,怕都少不了一场这样惊天动地的“浑浊”。清浅固然可爱,但那多是完成态,是结局;而这浑浊,才是进行时,是起源,是母体分娩时伴着的血与水。这河,不是在展示它的容颜,它是在进行一场庄严肃穆的、天地为炉的造物运动。我们偶然撞见的,是它工作时的模样,邋遢,却充满了创世的伟力。

我重新凝视那水流的姿态。它不奔腾,不跳跃,只是稳稳地、不可抗拒地向前推涌,像一支沉默行军的、身披白色尘甲的古老军团。它遇到巨石,并不喧哗着激越地拍打,而是默默地将其包裹,以一种近乎永恒的耐心,上下左右地舔舐,打磨。我仿佛能听见,在那震耳欲聋的闷响之下,更有一种“沙……沙……”的、极细微却无孔不入的声音,那是亿万粒岩粉,正以温柔又冷酷的集体意志,磋磨着一切坚硬的阻碍。这何尝不是时间本身的行进方式?不是金戈铁马的瞬间斩断,而是这般“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微观的、累积的、看似柔和实则无坚不摧的销蚀与塑造。我们人的一生,乃至整个人类文明史,不也正是在这样看不见的“沙沙”声里,被缓慢而确定地打磨成今日的形状么?

日头渐高,阳光的热力增强了。河面上的光线变得有些刺眼,那一片乳白也仿佛被晒得蒸腾起来,氤氲着一层迷离的光晕。我忽然想到,这条“牛奶河”,终究只是一段旅途。它不会永远这般模样。再往下游去,地势渐缓,水流渐宽,那些悬浮的、令它如此独特的岩粉,会慢慢沉降。它会重新变得清澈,甚至更加清澈,哺育出两岸丰美的草场,欢乐的牛羊,宁静的村落。那时的人们,在它清亮的倒影里浣衣、饮马,是否会想起,它曾有过的这样一副原始、蛮荒、如同大地初潮般的面孔?这浑浊,是它为了未来的澄明,所必须经历的阵痛与奉献。

那么,人生的河流里,是否也注定要有这样一段“牛奶”般的行程?青春或许是清浅的上游,明澈见底,叮咚作响;晚年或许是平静的下游,波澜不兴,映照云天。而中年,这承担最重、行路最艰的峡谷段,是否正该有这样一场“浑浊”?事业的负累,家庭的牵绊,理想的磨损,现实的磋磨……无数看不见的“冰蚀”作用在我们身上,将我们固有的形态与认知一点点碾碎,搅入生活的洪流,使我们变得沉重、滞涩、面目模糊,不复少年时的清朗。我们焦虑于这“浑浊”,急于想让它澄清,恢复旧观。可或许,这混沌本身,正是一场不可或缺的“造山运动”。它将我们生命基底里的岩石——那些僵硬的观念、浮浅的愉悦、脆弱的自负——磨成粉,重塑我们河床的深度与走向。这过程固然痛苦,使灵魂负重,但它所携带的“岩粉”,那被磨砺出的忍耐、积淀下的智慧、对世界复杂性的体认,正是我们奔向生命下游时,所能留下的最肥沃的“冲积平原”。没有这中游的浑浊与负重,何来下游的丰饶与开阔?

风大了起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湿,掠过我的耳畔。我该走了。转身离去时,最后回望一眼。那片浩浩荡荡的乳白,在正午愈发强烈的光线下,白得有些虚幻,有些悲壮。它不为谁的赞叹或骇异停留,只是以那种亘古的、匀速的、碾压一切般的姿态,轰响着,流向峡谷的深处,流向它终将清澈的远方。

我忽然觉得,心中那因都市积尘而生的淤塞,仿佛也被这“牛奶河”冲刷着,裹挟走了些什么,又沉淀下了些什么。带走的,是那些轻浮的、急于求成的澄清妄想;留下的,是对生命本身那深不可测的、创造性的浑浊力量的,一丝敬畏,与一种新的、沉甸甸的坦然。

回去的路,脚步似乎踏得更实了些。耳中那低沉的轰鸣,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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