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最后一个山坳时,云忽然散了。
它就在那里——贡嘎。不像山峰,倒像大地沉思时一个突然凝定的念头,被时间锻造成这般锐利而沉默的轮廓。阳光斜射在金字塔形的峰顶,雪不是白的,是一种淬过火的、带着青意的银蓝,仿佛刀刃最薄最冷的部分。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雪粒的腥气,还有某种更深邃的、类似远古海床的气息。向导轻声说:“它在看着我们呢。”声音被风吹散,落进脚下碎石缝里。我抬头,确乎感到两道目光——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方位,而是从整个天空、整座山脉、乃至时间深处垂落下来的,沉甸甸的注视。
我们的车沿着“之”字形山路攀升,像一只笨拙的甲虫,在一部巨书陡峭的书脊上爬行。这部书是垂直书写的。不过百转千回,窗外的世界已彻底改换容颜。山脚的大渡河谷还蒸腾着亚热带的、带着甜腻果香的水汽,青翠的梯田里,玉米叶子宽大得近乎慵懒。及至半山,空气骤然清冽,针叶林以士兵般的严整队列接管了视野,冷杉和云杉笔直向上,针叶上凝结的晨露,在阳光里碎成千万颗细小的、清苦的钻石。再往上,树木矮下去,最终消失,只剩下贴地蔓延的杜鹃灌丛和高山草甸,那些紫色、黄色的小花,开得谨慎而用力,仿佛知道属于它们的季节短暂得要用秒来计算。最后,连这点倔强的色彩也吝于给予了,视野里只剩下灰褐的流石滩,以及远处那永恒的白——雪线如一道冷酷而精确的界线,将生与死、绿与白、流动与凝固,划分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登山?分明是在时间的长轴上逆行。短短几个时辰,我们从温润的现在,步入了第四纪冰川期的凛冽往昔。每一个海拔刻度,都封印着一个截然不同的纪元。生命在这里不是水平铺展的画卷,而是垂直叠压的史诗,每一层都有自己的语法、自己的韵律、自己与严酷世界谈判的方式。
海螺沟的冰川,是这部史诗中最奇崛的句子。
初见它时,我竟有些失望。它并非想象中的晶莹剔缈,而是沉重的、灰扑扑的,像一条巨蟒褪下后搁浅在谷底的、沾满尘灰的旧皮。然而,当你走近,那种失望便迅速被一种更为原始的战栗所取代。寒气不是扑面而来,而是从脚下升起,顺着腿骨爬上来,攥住你的心脏。巨大的冰舌从云雾深处延伸而出,表面布满深不可测的冰裂隙,幽蓝的光从那些裂缝深处渗出,那是被囚禁了千万年的天空的颜色。冰川在运动,向导说,以每年数十米的速度,像一条缓慢到无法感知的、冰冷的河流。时间的流速在这里被重新定义,我们的“一生”,于它,不过是肌肤上凝结又消融的一层薄霜。
然后,我看见了它——大冰瀑布。
它悬挂在两座山峰之间,高一千零八十米,宽逾千米。数据毫无意义,因为它超出了所有日常经验的尺度。那不是水,是固体的雷霆,是垂直的暴风雪,是“坠落”这个动作本身被一位天神伸手按住,永远定格在了最惊心动魄的刹那。无数巨大的冰块,或棱角狰狞,或浑圆如鼓,堆叠、挤压、悬挂,构成一座令人窒息的、静止的喧嚣。阳光在冰面上滑行,折射出冷冽的光谱,时而钢蓝,时而青白,时而泛起一抹诡谲的淡金。它太静了,静得你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静得那无声本身,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轰鸣。向导指向瀑布下方一片狼藉的冰碛物:“听到那种闷响了吗?像打雷,又像大地在叹气。那是冰崩。冰体在移动、断裂、摩擦,甚至会放出蓝色的电光。” 我凝神细听,风声之外,确乎有一种极低沉、极遥远的、来自地壳深处的呻吟。这呻吟并非毁灭的前奏,而是这冰之躯体活着的、沉重的呼吸。面对它,人类“征服自然”的豪情显得如此轻薄。你无法征服时间,无法征服重力,更无法征服这般庞大而沉默的“存在”本身。你只能站立,被它那绝对的体积与寒意所丈量,并在这种丈量中,认清自身血肉之躯的温热与渺小。
然而,就在这冰雪王国的腹地,大地却泄露了它最温暖的秘密。
温泉的蒸汽,在冰川末端的山谷里袅袅升起,像大地熟睡后轻柔的鼻息。硫磺的气味混在清冷的空气里,形成一种奇特的、唤醒感官的暖香。最著名的一处泉眼在二营地,水温高达九十余度,昼夜不息地涌出近万吨滚烫的活水。我褪去被寒气和汗水浸透的衣物,将自己浸入那池引自泉眼的暖流之中。
那一瞬间的感受,难以言喻。
身体被温热柔滑的水体彻底包裹,寒气从骨髓深处被一丝丝拔除,代之以慵懒的、复苏的熨帖。可抬起头,目光越过蒸腾如仙境的白雾,百米开外,就是那座沉默的、泛着死光的巨型冰瀑。冰与火,寂静与涌动,终结与生机,在此刻,在我的身上,完成了最直接、最悖谬的交汇。我的一半在享受生命本源般的温暖抚慰,另一半在凝视着象征着时间终结的寒冷不朽。热泉从地心带来古老的暖意,仿佛大地母亲在冰川冷酷的统治下,依然固执地保有着一颗火热的心,并通过这一个个泉眼,向她的造物发出断续而温柔的讯号。冰瀑是历史,是终结,是向下的凝固;而热泉是当下,是生机,是向上的涌流。我悬浮在这两者之间,像一颗偶然被卡在时间缝隙里的尘埃,同时品尝着存在的两种极端滋味。
据说,冰川融水渗入地下,被地热烘暖,又成为温泉涌出;而温泉蒸汽升腾,遇冷凝华,又补充着冰川。这是一个完美的、幽秘的循环。我所浸泡的这股暖流,它的前世,或许正是那冰瀑上一片经历了无数阳光与风霜的雪花。生与死,并非一条直线的两端,而是一个首尾相衔、冰冷与温热交织的圆环。这圆环,就静静流淌在贡嘎山的脚下。
下山时,已是黄昏。暮色如潮,从谷底漫上来,最先吞没的便是那热气腾腾的温泉池,最后才恋恋不舍地染红冰瀑最高的尖顶。那十倍于黄果树的巨大冰壁,在夕照中燃起一瞬惊心动魄的玫红,旋即沉入钢蓝的、深不可测的幽冥。它再度隐入云雾与夜色,仿佛一位君王收起了他华美而冷漠的权杖。
我坐在回程的车里,身体疲惫,心灵却被一种奇异的充实与空旷同时占据。贡嘎山给予我的,并非某种具体的“感悟”,而是一整套全新的、垂直的感官。我学会了用皮肤阅读温度,用呼吸丈量海拔,用心脏的搏动去应和冰川那缓慢如纪元更迭的脉动。我见过生命如何从山脚的丰腴狂欢,渐次演变为山巅的绝对寂寥,每一种形态都是对“生存”二字最真诚、最壮烈的诠释。我体验过冰与火如何在肌肤上完成最极致的对话,而自己成为那个短暂的交汇点。
自此,我的世界有了新的维度。在那些被琐事填满的、看似平铺直叙的日子里,我会忽然“感到”一种垂直的落差——在都市混浊的暖冬中,想起雪线之上刮骨的寒风;在拥挤喧闹的人群里,记起冰瀑脚下那吞没一切的寂静。那座山,并未远在川西。它已悄然移植于我的体内,成为精神地貌中一座永久的坐标,提醒着我:生命的意义,或许不仅在于向前奔赴,更在于向上生长,去体验那冷暖交织的、层层叠叠的、垂直的丰饶。
而这,便是蜀山之王,以它七千余米的孤独与富有,给予一个过客最慷慨的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