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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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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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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塑禅心

我是在一场无声无息的大雪后动了堆雪人的念头的。

那时晨光未透,世界还在灰白的襁褓中沉睡。推开门,一种异样的寂静便迎面扑来——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这盈尺的积雪吸收了,消化了,成了寂静本身的一部分。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柔和的轮廓,像是未干的淡墨在宣纸上泅染开去;近处的屋檐、柴垛、篱笆,都膨胀成浑圆丰腴的模样,失了棱角,也失了平日里那些琐碎的脾性。雪是夜里来的,像一个高明的窃贼,偷走了世界的颜色与声响,却留下一片清白无瑕的赃物,坦坦荡荡地铺陈在天地之间。

我踏进这无边的素白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而孤独,仿佛是在打破一个太完整、太圆满的梦。雪粉从鞋边溅起,在熹微的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走到院中那片最开阔的空地,我蹲下身,捧起一捧雪。那雪出奇的凉,却不刺骨,是一种沉静的、内向的凉意,从指尖慢慢渗进来,直透到心里去。雪在我掌心微微融化,濡湿了手套,留下一点点湿痕,像是无字的印信。就这里罢。

堆雪人该从何处开始呢?我竟有些茫然了。孩童时,这是不需思索的本能,滚一个硕大的雪球做身子,再滚一个小些的安在顶上,插两根枯枝,嵌两颗石子,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便咧着嘴,在冬天的院子里冲你笑了。可如今,心境不同了。我想堆的,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应景的玩物。这满世界的雪,每一片都曾是一片独一无二的六出冰花,在极高的、寒冷的天穹里结晶,经历了漫长的、孤独的飘落,才偶然地、暂时地聚在此处。它们本应保持那轻盈飞舞的姿态,或是在山林间保持一片圣洁的沉寂。我将它们聚拢、压实,赋予一个人为的形状,这究竟是一种创造,还是一种粗暴的干预呢?

我忽然想起古人咏雪的诗句来。谢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是灵动的、飞扬的美;岑参写“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是繁盛的、壮阔的美。他们欣赏的,都是雪那自由自在的、本然的状态。张岱在《湖心亭看雪》里,也只肯用“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混沌笔法,至多点缀“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人是渺小的,几乎要消融在那广漠的白色里;雪是主体,是那充盈天地的、无言的大“象”。我此刻要做的,却恰恰相反,是要以人的意志,在这“大象”之中,塑出一个“人形”来。

这念头让我有些惭愧,手下的动作便迟疑了。然而雪在手中,凉意丝丝缕缕地传来,又似乎在催促着什么。我终于还是开始将雪拢到一起,起初只是无意识地拍打着,堆砌着,像一个笨拙的泥瓦匠。雪很松散,不容易成型,堆起一些,又塌下去一角。这反复的失败,倒让我焦躁的心渐渐平复下来。我索性不再去想什么形状、什么意境,只是专心感受着手与雪接触时的那份触感——松软,潮湿,随着拍打逐渐变得紧密、瓷实。我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额上竟微微出了汗。世界静极了,只有我拍打雪块的“噗、噗”声,单调而富有韵律。

不知不觉,一个浑圆的基座有了模样。它不高,却敦实,稳稳地坐在雪地里,仿佛是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一朵白色的蘑菇,或是一颗凝固了的大水滴。我退后两步端详着,心里忽然一动。这浑圆,不正是这雪后世界给我的第一印象么?那些被雪覆成柔和的曲线,那些消弭了尖锐对立的轮廓,不就是这“浑圆”二字么?雪以它的包容,将万物的差异暂时抹平了;我这无意识的堆砌,竟也不自觉地趋向了这天地间的“大形”。

身子有了,便该是头颅了。我俯身,重新捧雪,想要再滚一个雪球。可雪地表面的雪太粉太散,滚了几圈,只粘上薄薄一层,骨碌碌地散开了。我只好改用双手,像陶工把弄泥坯那样,耐心地将雪捧起,压实,塑成一个略小的球体。这比堆基座要费神得多,需要更细致的拿捏。太用力,它会碎裂;太轻柔,它又无法成形。就在这用力与不用力之间,在这专注的、近乎冥想的手部动作里,我的思绪飘得更远了。

我想起《庄子·应帝王》里那个著名的寓言:“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我此刻手中这团正在成形的雪,不正是最初的“浑沌”么?它没有面目,没有七窍,只是一个浑然一体的“存在”。而我,却正要像儵与忽那样,为它凿出眼睛、鼻子、嘴巴,赋予它一张人的脸孔。这会不会也是一种残忍的“日凿一窍”,最终会害死这份天然的“浑沌”呢?

然而,手并没有停。那颗雪做的头颅,已在我掌心渐渐圆融。我把它轻轻安放在那浑圆的躯体上,按实了。一个“人形”的轮廓,便赫然立在晨光之中。它还没有面孔,没有表情,只是一个最抽象的“人”的概念。但这抽象的轮廓,立在茫茫雪地上,竟生出一种肃穆的、纪念碑似的气质。它像一个问号,像一个象征,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与周遭无言的天地对视。

该为它“开窍”了。我走到篱笆边,折下两截深褐色的细枯枝,又蹲在屋檐下,拣了两枚被雪水洗得黑亮的卵石。回到雪人前,我屏住呼吸,像是进行一个庄严的仪式。我将两枚卵石,轻轻按入那雪白的面庞上部。就在那一刻,奇迹发生了。那原本无生命的、静止的雪堆,因为嵌入了这两点深黑,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它“看”着了。它用它那卵石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前面的雪原、远山,和它身后我那座小小的、覆雪的房屋。那眼神是空洞的,却又因为空洞而显得无比深邃,仿佛能容纳下整个雪后的天空。

我又将那截枯枝,斜斜地插在眼睛下方,算作鼻子。最后,我用手指,在鼻子的下方,划出一道微微向上弯曲的浅浅的弧线——一个微笑。一个最简单、最静谧的微笑。完成这一切,我再次退开,远远地望着它。

它成了。一个真正的雪人。有浑圆的身躯,有朴拙的面容,甚至有了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晨光此刻已经变得明亮而清澈,金粉似的洒在雪地上,也洒在雪人身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的光边。它与这雪后的世界,不再显得突兀了。相反,它似乎成了这白色乐章中一个恰当的音符,一个从自然中生长出来,又回望着自然的、静默的精灵。我方才那些关于“干预”与“创造”、“浑沌”与“七窍”的哲思缠绕,在它那静谧的凝视下,忽然变得轻飘起来。

庄子寓言里,浑沌被凿七窍而死,或许是因为那强加的“窍”,破坏了它原初的、完整的自然状态。那是“以人灭天”。而我眼前的这个雪人,它的“窍”是极其简略的,象征性的。那卵石的眼睛,并未真的赋予它视觉;那枯枝的鼻子,并未真的赋予它呼吸;那手指划出的微笑,也并未真的赋予它情感。它们更像是一种提示,一种邀请,邀请观者用自己的想象与心境,去补全它的生命。它的内核,依然是雪,是那来自高天、覆盖大地的、原初的“浑沌”。我并未“灭天”,只是在“天”的基底上,留下了一点“人”的、轻轻的印记。这或许是一种“天人之际”的、微妙的平衡罢。

风起了。是雪后常有的那种清冷而干净的风,贴着地面掠过,卷起一层极细的雪尘,像纱,又像雾。风拂过雪人的身躯,带走一些最表层的、松散的雪沫,它的轮廓仿佛在微风中变得柔和了些,线条也模糊了一分。我忽然意识到,我堆砌的,是一个注定的逝者。阳光会越来越暖,风会不停地吹,或许还有另一场雪,会再次覆盖它。它终将融化,变回一滩清水,渗入泥土,了无痕迹。它存在的全部意义,似乎就只在“此刻”,在这晨光、微风与我的凝视交织而成的“此刻”。

但这不正是它最深邃的哲理么?这世上的存在,哪一种不是暂时的?山河大地,号称永恒,也在亿万年的光阴里缓慢变迁。我们人之一生,在这雪人面前,固然显得漫长,但在宇宙的尺度下,又何尝不是电光石火的一瞬?这雪人,以它短暂到几乎可以计时的生命,赤裸裸地、坦然地向我昭示着“无常”的真谛。它不抗拒,不哀叹,只是静静地立着,用它那卵石的眼睛,平静地等待着必然的消融。它在用它全部的存在“说法”,说一种关于“空”、关于“寂”、关于“成住坏空”的、无字的法。

我想起佛经里“水月镜花”的比喻,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雪人,不正是天地间一场最清澈的梦幻,一面最明净的镜子么?它映照出天空的蓝,阳光的金,远山的黛,也映照出我,这个创造它又思索着它的、孤独的人影。它的“空”,恰恰使它能够容纳万千的“色”;它的“寂”,恰恰使它能够映照出世界的“声”。当它最终化去,它并非消亡,它只是回归了,回归到它来的地方——那无处不在的、湿润的、滋养万物的“水”与“气”之中。它的形骸消失了,但它作为“雪”的本质,从未失去。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冻僵了。太阳又升高了些,雪地上的光变得有些刺眼。雪人静静地立在那里,它的微笑在强光下似乎更淡了,也更永恒了。我不再去想什么哲理,什么诗意。我只是看着它,心中一片澄明,如同被这雪洗过一般。我来时心中的那些纷扰、那些关于意义的追问,都在这雪人面前沉淀了下去,如同雪花沉入静静的深潭。

我最终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我知道,它会在那里,完成它从雪到水,从有形到无形的、寂静的旅程。而我也将带着这份寂静,走回我那充满琐碎声响与色彩的人间。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雪地的浑圆,那卵石眼神的空洞与深邃,那枯枝鼻子的朴拙,还有那一道浅笑的静谧,已经像一场雪,落进了我的心里。它们不会融化,它们会成为某种底色,某种境遇,在某个起风的清晨,或者某个欲雪的黄昏,静静地浮现出来,告诉我,我曾与一个“浑沌”相遇,并亲手为它,开凿了七窍,又亲眼见证了,那七窍如何融归于一片更大的、无窍的浑沌之中。

推门进屋的温暖,让我打了个寒噤。炉火还在幽幽地燃着。我坐下,望着窗外,那雪人已成一个小小的白点,在无垠的素白世界里,像一个温柔的秘密,一个大地与自己开过的、静默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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