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过雷洞坪,雨便不打招呼地来了。不是江南那种缠缠绵绵的雨丝,是山间的雨,带着股不由分说的率直,哗啦啦地泼下来,将石阶洗得油亮。我撑着伞,在湿漉漉的台阶上走得小心,周遭的绿意被雨水泡得发胀,层层叠叠地压过来。风里有股清冽的、带着腐殖土与草木混合的腥甜气。正想着这雨何时是个头,一拐弯,眼前却豁然开朗——雨竟住了,不,不是住了,是云漫上来了。
好一片云海!
方才还触手可及的千峰万壑,此刻全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片无涯无际的、棉絮般的白,厚墩墩,软糯糯,填满了每一处山谷。这白不是呆板的,它在缓缓流动,像一锅刚刚煮沸又旋即冷凝的牛乳,偶尔有较高的山尖刺破这乳白的平面,便成了海中的孤岛,沉浮着,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静美。我呆立崖边,伞也忘了收,只觉得胸中那股从尘世带来的浊气,被这浩荡的白涤荡得干干净净。这便是峨眉给我的第一个下马威了,它不用奇峰,不用怪石,只用这最素朴的云,便教人懂得何为“空”,何为“纳万境”。
正出神,一阵窸窣声从身侧传来。扭头一看,竟是一只猴子,就蹲在离我五步远的栏杆上。它与我以往在动物园里见到的猴儿大不相同,毛色是润泽的深灰,身量也健硕,尤其那双眼睛,不是兽类的懵懂,倒像含着两丸黑水银,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盯着我——不,是我背包侧袋里露出半截的面包塑料袋。
“猴兄,早啊。”我试着打了个招呼,脚步悄悄向后挪了半步。
它不为所动,目光依旧焊在塑料袋上,前爪轻轻抓挠着栏杆,那姿态,不像乞食,倒像是山大王在审视一个不懂规矩的过路人。我忽然想起上山前客栈老板的告诫:“峨眉的猴,那是‘居士’,通人性的,不可戏弄,也莫小气。”心下便有些打鼓。僵持了片刻,我认输似的,慢慢摸出那袋面包,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块,放在身前干净的石板上,然后又退开几步。
它这才轻盈地跳下来,不慌不忙地捡起面包,却不急吃,只拿在爪里,又抬头看我。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起来,似乎少了几分戒备,多了点……探究?它一边慢条斯理地啃着面包,一边歪着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念叨什么。我竟觉得有些好笑,这山野精灵,莫非在品评我这贡品的成色?它吃完了,也不走,就蹲在原处,舔舔爪子,挠挠腮,一副“雨停了,云挺好,咱们聊聊”的闲适模样。人与猴,在这云海之畔,竟达成一种奇妙的、沉默的共处。
辞别这位“猴居士”,再往上,便是著名的险段“钻天坡”。名字半点不虚,石阶陡峭如竖起的梯子,一路向上,直插似乎没有尽头的、被古木遮蔽的昏暗里。汗水开始如瀑,腿肚也颤巍巍地提出抗议。每爬一段,便得拄着竹杖,张大嘴喘息,那林间的空气凉沁沁的,吸到肺里,带着苔藓与陈年落叶的味道。就在体力与意志都快绷到极限时,一阵风来,吹得头顶浓密的枝叶哗然作响,宛如潮涌。紧接着,眼前猛地一亮——我钻出了林海!
金光,毫无征兆地,劈头盖脸地洒了下来。那是穿过稀薄云层的、无比纯粹的夕照,将目力所及的一切,岩石、小径、甚至空气里的微尘,都镀上了一层晃眼的金边。远处的云海,此刻变成了翻滚的、熔金般的巨毯,气势磅礴地向天际线涌去。回看来路,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自己方才挣扎上来的那段“天梯”,渺小得像孩童的玩具。一瞬间,所有疲乏都消失了,胸膛里鼓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壮的豪情。这大约便是山教给人的功课:在极度的困顿后,才有极致的开阔;你得先承认自己的渺小与无力,才能领会这天地馈赠的壮美,是何等慷慨。
暮色四合时,我终于抵达宿处。那是一座简朴的寺庙客房,窗子推开,便是深渊与远山。入夜,山风大了,吹过屋角檐铃,叮咚作响,清越如远古的磬音。我毫无睡意,索性披衣起身,就着屋内一点暖光,拿出随身带的简陋茶具,一小罐猴魁,烧了一壶水。
山泉沸了,冲入杯中,茶叶舒卷,香气并不张扬,是那种幽兰似的、隐隐的清苦。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窗外无星无月的夜空,墨黑一片,唯有风的形状,在松涛的起伏里能被感知。白日里那些纷繁的意象——泼辣的雨、浩荡的云、精怪的猴、钻天的路、熔金的光——此刻都沉淀下来,在茶烟袅袅中,慢慢析出一点滋味来。
我想起那猴子黑亮的目光。它在这山中见惯了四季更迭、云聚云散,也见惯了如我这般气喘吁吁、心怀各色的旅人。在它眼里,我们这些匆忙的过客,与一季花开、一场冬雪,或许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这山间流转的、暂时的现象。它向我要面包,是一种最直接的“缘起”;它吃完不走,是一种无言的“观照”。它不纠结来处,不计较去路,只是当下存在着,在云海畔,在夕阳下。而我们呢?我们爬山,总要问“还有多远”;我们看景,总要寻“意义”与“感悟”;我们活着,总被“过去”拖拽,被“未来”驱赶,唯独在这“此刻”,坐立不安。
茶慢慢凉了。风铃依旧不时脆响。这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在心上,却不使人沉闷,反有一种卸下负担的轻快。白日攀登时,觉得是“我”在征服山;此刻静坐,才恍然是山在消融“我”。那些都市里坚硬的身份、缠结的欲望、琐屑的烦恼,在这无边的夜与山的沉寂里,像杯中的茶叶,缓缓沉降,杯水则渐趋澄明。
忽然记起唐人诗中句:“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此刻方知,这“清音”并非单指流水松涛,更是这万籁收声后,内心宇宙的第一次清晰回响。山教我懂得,真正的“得”,不是获取,而是放下;不是喧哗,而是能聆听这至深的静。
这一夜无梦。或者说,整座峨眉山,便是一个清寂而丰盈的梦。
次日下山,脚步是轻快的。再次经过雷洞坪,又遇见几只猴子,在路旁嬉戏。我停下,它们也只懒懒一瞥,并无上前纠缠之意。其中一只,额前有一缕显眼的白毛,不知是不是昨日那位“猴居士”。我朝它点点头,它扭过身去,用屁股对着我,专心致志地在同伴身上找着盐粒。
我笑了,看来昨日的“哲学课”,它早已下课,而我,才刚刚带着这份山赐的、清凉的“讲义”,返回那烟火人间去。云海依旧在脚下翻腾,聚散无常,如同我们终将继续的、聚散无常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