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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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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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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

立春

远远地,东边山顶那片天空,还沉在青灰的梦寐里。可就在那梦与醒的边缘,渗出了一痕极淡、极嫩的鱼肚白,像谁用最轻的笔触,在无边的宣纸上,试了第一笔墨。风还是昨日的风,从西北的豁口灌进来,带着枯草与冻土的腥气,刀子似的刮人的脸。但只要你静下心,闭上眼,便能觉出那风里一丝极幽微的不同:那股子直钻骨髓的、斩尽杀绝的凛冽,不知何时松动了,仿佛一堵坚冰砌成的墙,被岁月的手悄悄地、耐心地磨薄了,磨软了,终于透过来一丝似有若无的、温润的呼吸。这便是“地气”么?老人们总说,立春了,地气就动了。这气你看不见,摸不着,却分明能感到脚下这睡了整整一冬的土地,筋骨在缓缓地舒展,血脉在汩汩地苏醒。于是,周遭的一切,那僵直的树枝,那板结的田垄,那沉默的屋瓦,仿佛都被这无声的气流托着,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向上浮了一浮。这便是“东风解冻”了。解冻的,又何尝只是封冻的河流与泥土呢。

沿着村后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小路往田里走。路旁的沟渠,前几日还结着厚厚的、浑白的冰,此刻望去,冰面已失了那玉一般的凝滑,变得有些晦暗,有些酥松,向阳的斜坡上,更化开了一洼乌亮的水,镜子似的,映着头上瘦棱棱的树枝。蹲下身细看,那冰层的深处,似乎有极细的裂纹,像春蚕吐出的第一缕丝,纤弱而又执拗地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开去。这便是“蛰虫始振”了。那些在泥土深处蜷缩了一整个寒季的生灵,那些甲虫、蚯蚓、无数唤不出名字的细小的生命,它们的梦大约也被这地气搅扰了吧。或许还在沉酣,但那酣眠已不再踏实,翻一个身,触须微微地一颤,便算是与这苏醒的天地,打了第一个无声的、慵懒的招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而又复杂的气味,是残雪将消未消的凉意,是泥土深处的潮润,也混合着去岁衰草的腐殖气息。这气息吸入肺腑,清冷冷的,却让人的胸膛里,也跟着松动、活络起来。

不觉已走到自家的那片麦田。麦子还矮,稀稀的,黄黄的一片,趴在褐色的土地上,看去有些可怜。蹲下,拨开一丛,那叶子大半是枯黄的,叶尖焦卷着,可你顺着枯黄的叶脉往下寻,在紧贴着地皮的根部,竟发现了一星儿难以言喻的绿!那不是夏日泼辣的、漫漶的绿,也不是春日招摇的、妩媚的绿。它是一种谦卑到极处的、几乎要与泥土融为一体的绿,是一种在枯败的掩护下,暗自积蓄力气的、沉潜的绿。这绿意是胆怯的,试探的,仿佛一个刚睁开眼的婴孩,被这广大的、尚带寒意的世界微微地吓了一跳,随时要缩回那温暖的襁褓里去。但它毕竟睁开了眼,毕竟将这第一抹生命的讯息,固执地呈递给了天空。这便是“草木萌动”了。萌动的,是草木,也是人心底里那些被严寒封存了许久的、柔软的期冀。

立春,古人称“岁始”。这“始”字,实在大有深意。它不像夏至那般气势磅礴,一阳鼎盛;也不像冬至那般肃穆庄严,一阳来复。它是怯生生的,试探的,带着初生婴儿般的柔弱与新鲜。你看那“春”字,在甲骨文里,是“屯”下加“日”,或“草”中见“日”,描绘的正是草木艰难破土、向阳而生的姿态。这姿态里,有挣扎,有疼痛,更有不可阻挡的、向上的渴望。我们这古老农耕民族的全部智慧与耐性,仿佛都凝聚在这对“始”的等待与辨识里了。老祖宗们将一年分成七十二候,五日为一候,三候为一气。立春的三候,便是“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陟负冰”。他们用整个身心去谛听天地的脉搏,去捕捉那些最纤微的变动。那“润物细无声”的雨,那“吹面不寒”的风,那泥土下“蠢蠢欲动”的生灵,在他们看来,都是宇宙间最宏大又最精密的语言。

我又想起灶台边,祖母那双枯瘦而灵巧的手。每逢立春,无论多忙,她总要郑重地“咬春”。几片洗净的生菜叶,一小碟自家酿的甜面酱,一碟切成细丝的、水灵灵的萝卜,有时还有几节碧绿的、辛辣的葱白。她将菜叶摊在掌心,抹上酱,放上萝卜丝与葱白,仔细地卷起,递到我手里。那滋味是极分明的:生菜的清涩,萝卜的脆甜,面酱的醇厚,葱白的辛烈,一股脑儿地在口中迸开,仿佛将整个尚在襁褓里的春天,囫囵地、用力地“咬”了下去。祖母常说:“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这朴拙的话语里,藏着一个民族与土地最亲昵、最坚韧的盟约。我们用牙齿去认识春天,用肠胃去消化季节,将自然的节律,化作身体里真实不虚的力量。这“咬”,是一种确认,一种接纳,更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默的誓言。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东坡先生的诗,总是这般通透。天地间的节律(律吕)回转了,年终岁尾的冰霜自然渐次消融;春天刚回到人间,那最卑微的草木便已先知。这“知”,不是头脑的认知,而是生命本然的感应,是根须对地气的触摸,是新芽对光明的趋赴。人自诩为万物灵长,感官却常在文明的茧房里变得迟钝。我们依赖日历的标注,关心气温的数字,却常常忘记低下头,去察看泥土的颜色,去聆听冰裂的声音。我们庆祝节日,却可能忽略了节气;我们拥有时间,却可能失落了时序。这“草木之知”,是一种被我们遗忘了的、原始的敏锐,是与天地共生共息的那份血脉相连的“通感”。

田垄的尽头,不知谁家顽童,早早地放起了风筝。那是一只简陋的沙燕,在料峭的风里忽上忽下地挣扎着,终是越飞越高,成了灰蓝天幕上一个伶仃的、跃动的墨点。放风筝,也是立春的旧俗,谓之“放晦气”。将往昔的郁结、病痛、种种的不如意,都托付给这纸竹扎成的鸟儿,让东风将它带往遥远的天际。看着那飘摇的黑点,我忽然觉得,人心又何尝不需要这样一个“立春”呢?在灵魂的冬季里,也会有冰封的河流,板结的土壤,蜷缩的生机。我们等待的,或许就是那样一丝“东风”,它可能是一本书里偶然读到的一句话,一个陌生人无意的微笑,深夜里骤然醒来听到的一段渺远的音乐,或是某个清晨,窗前忽然传来的一声陌生的鸟啼。这点滴的、微末的触动,便是我们心田的“地气”。它让我们僵固的思绪开始松动,让沉埋的情感开始“萌动”,让我们重新获得那“草木之知”般的、对美与希望的细微感应。

天色向晚,那一痕鱼肚白早已化开,染透了西天,是一片温润的、淡淡的蔷薇色。风里的寒意似乎又重了些,但我知道,那不过是“倒春寒”罢了。既然地气已动,东风已来,便再没有什么力量,能真正阻挡那些在根须里奔流的绿意,和在泥土下舒展的梦了。我转身向村里走去,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村口的老槐树,铁黑的枝桠直指天空,依旧是一副倔强的、冬日的表情。但若你走得足够近,便会发现,在那最细小的、看似干枯的枝梢上,已鼓起了一个个米粒般大小的、毛茸茸的苞蕾。它们紧紧地抱着自己,像无数个握紧的、充满希望的小小拳头,在薄暮的微光里,沉默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破茧而出的时刻。

远处,隐约传来了第一声朦胧的犬吠,衬得这向晚的田野愈发空旷而宁静。这便是一日之“夕”,一岁之“始”了。我立在原地,仿佛站在这去与来、旧与新、沉睡与苏醒的缝隙里。风从耳边流过,已分明是东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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