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寄语

窗外的腊梅刚谢，迎春又悄悄探出头来。不知是哪家的孩子，远远地放起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像是把冬日的沉寂一下子炸开了。这才猛然想起，马年到了。

马年。这个“马”字，在唇齿间流转，便觉出一股奔腾的气息来。我搁下笔，走到院子里去。天色是淡淡的灰，云层很厚，却遮不住那即将破晓的微光。空气里有泥土苏醒的味道，湿润润的，沁着凉意。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每逢马年，祖父总要牵着我去看生产队的马。那些马啊，一匹匹油光水滑的，鬃毛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泽。祖父会摸着其中一匹枣红马的脖子，对我说：“马是通人性的，你看它的眼睛，多温顺，又多倔强。”

那时我不懂什么通不通人性，只觉得马高大，需要仰视。它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我就吓得往后缩。祖父便笑，说：“别怕，马是君子。”后来读《周易》，读到“乾为马”，说马象征天，象征刚健，象征自强不息，这才恍惚明白祖父那句话的分量。马不只是牲畜，它是一种精神，一种气度。在十二生肖中，唯有马被赋予了如此多的人格意象——龙马精神，马到成功，老骥伏枥……它承载的，是我们这个民族对进取、对远方、对自由的永恒向往。

这样的清晨，适合怀想。我想起丝绸之路上的马队，叮叮当当的驼铃或许更著名，但真正穿越沙漠、翻过雪山的，是那些沉默的马。它们驮着丝绸、瓷器和纸张，也驮着文明的火种，一步一步，从长安走到罗马。它们的蹄印里，藏着多少风霜故事？又有多少商人、僧侣、使节，曾在马背上望着孤烟落日，思念故土？马是桥梁，连接起东方与西方；马是舟楫，渡人于无路的荒原。当张骞“凿空”西域，当玄奘西行取经，陪伴他们的，都是马。马见证了人类的勇气与探索，它自己，何尝不是勇者？不问前路多远，只顾风雨兼程。

我又想起草原上的马。有一年夏天，我去内蒙古，见到真正的骏马在无垠的绿野上奔驰。那不是奔跑，简直是飞翔。四蹄腾空，鬃毛飞扬，整个身躯拉成一道流畅的弧线，与大地平行。那一刻，天地辽阔，唯有它和风在角逐。牧马人说，最好的马，眼睛里都有火。那不是温顺的家畜的眼神，那是野性的、不羁的、向往苍穹的眼神。它提醒我们，无论被驯化了多少年，生命的深处，总有一部分属于旷野，属于自由。马年，或许正该唤醒这份深藏于心的“野性”——不是放纵，而是对规则之外的可能性的渴望，是对生命本真状态的追求。

然而马也不总是激昂的。王维说：“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那是何等的轻快与诗意。杜甫却说：“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他一生颠沛，与马相伴的，多是羁旅的愁苦。马承载了人类的辉煌，也分担了人类的艰辛。它走进边塞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豪情里有悲凉；它走进田园诗，“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安宁中见温情。马的身影，就这样烙印在中国文化的肌理中，刚柔并济，动静相宜。

回到书房，铺开纸，想写几句马年的寄语。墨在砚台里慢慢化开，像一滴浓郁的夜。该写什么呢？写“龙马精神”，祝人奋进？写“马到成功”，祝人顺利？似乎都流于表面了。马年带给我的启示，远比这些吉祥话复杂，也深刻得多。

我想，马的第一重寓意，是“行”。它天生为行走、奔跑而生。这提醒我们，生命在于行动，在于前行。尤其是在这个变化加速的时代，停滞往往意味着淘汰。但马的“行”，不是盲动。好马认途，老马识途。它的行，是有方向、有智慧的行。我们需要的，正是这种“清醒的行进”——知道为何出发，也知道去往何方。如《离骚》所言：“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以骏马为驾，是要去开辟前路的。这路上必有荆棘，但马从不畏惧。马年的我们，是否也应有这份担当与锐气？

马的第二重寓意，是“载”。马能负重，能致远。“驮”是它的天职，也是它的德行。这像极了人生。我们每个人都背负着一些东西：责任、期望、理想，甚或遗憾与伤痛。如何如马一般，稳稳地承受这些重量，又能不失前行的姿态？这是一种修炼。孔子说：“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千里马值得称道的不是它的力气，而是它的品德。这品德，便是坚韧与忠诚。在顺境中奔跑不易，在负重下依然保持步伐从容、眼神清澈，更不易。马年，愿我们都能修得这份“驮”的德行——担当该担当的，放下该放下的，在生命的重与轻之间，找到平衡。

马的第三重寓意，是“和”。马与人的关系，是驯服与被驯服，更是合作与共生。没有人的驾驭，马或许仍在荒野，但无法成就“千里马”的传奇；没有马的力量，人的足迹也难以遍及天涯。这是一种深刻的依存。这让我想到人与科技、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关系。我们追求发展，追求掌控，但真正的智慧，或许不是征服，而是找到那种和谐的节奏，如伯乐与千里马，彼此成就。马年里，愿我们少一些征服的傲慢，多一些共生的谦卑。

想着想着，日光已悄然移过窗棂，落在摊开的宣纸上，明亮亮的。远处隐约传来歌声，是孩童在唱：“新年到，真热闹，马儿马儿跑跑……”稚嫩的嗓音，却唱出了最本真的欢欣。

我提起笔，在纸上写下：

“蹄声碎旧岁，春风醒新程。

莫问关山远，且听山海应。

负轭知轻重，昂首见晴明。

愿君如骏马，踏歌自在行。”

墨迹未干，在日光下闪着微光。这不是什么精妙的诗句，只是一点马年伊始的感怀。我放下笔，望向窗外。天空的灰色不知何时已褪去，露出干干净净的蓝。几缕云丝，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悠悠地飘着。

马年，就这样来了。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期待或惶惑而加快或放慢脚步。它只是来，带着它所有的寓意——进取的、担当的、自由的、和谐的——静静地，如时光本身。

而我们，都是这年岁里的旅人。或许，也该如马一般，低下头，能踏实走过脚下的路；昂起首，能望见远方的星辰。在负重中不忘轻盈，在驰骋时懂得归途。

愿每一个在马年里前行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节奏与方向，如原野上的马，听从内心的风，奔跑成一片自由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