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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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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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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虑山记

去医巫闾山之前,我特意查了查这个名字的来历。这一查,倒查出一桩精神上的公案来——此山古称无虑山 。

无虑。无忧无虑的那个无虑。

我被这两个字击中了一下。现代人的焦虑要是能论斤卖,大抵能堆出另一座泰山。而这座山,从太古之初就堂而皇之地叫“无虑”,简直是地理学上的一种嘲讽,或者说,一种慈悲。

于是择了个秋日,往辽宁北镇去。

车到山门,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尊巨石,上头镌着“医巫闾山”四个涂红大字 。这名字是东胡语的遗存,据说意为“大山” 。我站在石前默念:医巫闾,医巫闾。念着念着,竟觉出几分巫气来,像是太古的萨满藏在山林深处,等着有缘人前来请谒。

登山的路是半天然半人工的石阶,踏上去,脚底传来坚实的回应 。路两旁是黑油松林,山风吹过,松涛便低低地唱起来。那声音初时细碎,渐渐地汇成澎湃的潮声,仿佛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 。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这松涛里,可有当年契丹骑兵的呼哨?

行不多远,路边出现一座亭子,名唤“观艺亭”。亭柱上刻着一副对联:

地静避凡尘问景堂深山曲抱,

处幽宏造化旷观峰矗水飞流。

传说是乾隆十九年,皇帝在此观赏当地武术时题封的 。我坐在亭中歇脚,四下里确实静得只剩下风声。那位一生写诗四万首的皇帝,大概也曾在此处坐过,也曾被这山间的寂静打动过片刻。只是他的“无虑”是暂时的,批完折子、打完仗,还得回到尘网里去。而山的“无虑”是永恒的,它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虑。

再往上,迎面撞见一道几十米高的石壁,中间斜出一块屋檐般的巨石,形成一个天然的石窟——这就是大石棚了,也叫道隐谷 。

棚顶有水渗出,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注入棚下一个莲花状的石盆里,叮咚有声 。那石盆叫“圣水盆”,顶上刻着乾隆题的三个字。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的虹光,像是谁在此处撒了一把碎琉璃 。

我站在棚下仰头看,水珠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崖壁上刻着“水石奇观”“医闾佳胜”之类的字句 。最引我注意的,却是王维那句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唐人当然没到过这里,刻上去的是后人。但水和石头是不会计较这些的,管你唐人清人,管你皇帝布衣,滴下来就滴下来,流过去就流过去。

大石棚里供着胡三太爷和胡三太奶,据说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救命恩人,皇太极亲笔御封“天下第一仙堂” 。香火缭绕中,有老太太在虔诚叩拜。我站在一旁看,忽然觉得有趣——这山本是契丹人的圣山,后来成了满人的发祥地,如今又供着汉人的神仙。层层的文化像地质沉积一样叠压着,分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层。山不在乎。它只是沉默地承载着,任人刻字,任人叩拜,任人把各种愿望寄托在它身上。

出大石棚,路分两岔。按“右上左下”的提示,我往右行。不久便见一块巨石,上刻“游目天表”四个大字,每字约一米见方 。是明代张邦士的手笔。站在石前向远处望,确实可以“目游天表”——山峦起伏,直延伸到天际,天是那种关外特有的高蓝,蓝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摸。

再往上,山势渐陡。石阶窄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怪石嶙峋,青松从石缝里斜逸出来,姿态奇倔。有一棵松树特别高大,标牌上写着“万年松”,说是辽太子耶律倍亲手所栽 。我绕着它转了一圈。这树若是真的,该有一千多岁了。一千年来,它见过多少人在此经过?皇帝、将军、文人、香客、小偷、诗人……如今又多了我一个。它大概早就学会了视而不见,只管自己往上长。

正想着,前方出现一座石砌的拱门,上书“白云关”三字 。这是辽太子耶律倍隐居时所建的瞭望台,后来成了明代的关隘 。穿门而过,眼前豁然开朗——这就是望海寺了。

其实并无海可望。晴朗的日子里,据说能望见渤海 。但此刻我只看见层层叠叠的山,青灰色的,在秋阳下泛着淡淡的烟光。山顶由几块巨大的花岗岩天然垒成,我攀上去,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就是在这里,一千多年前,一个失意的王储曾经眺望过。

耶律倍,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长子,十八岁就被立为皇太子,文武双全,酷爱汉文化,会画画,懂医术,还藏书万卷 。本该继承皇位的人,却因为母亲述律平的偏心,把江山让给了弟弟耶律德光。弟弟上位后还不放心他,处处监控。于是耶律倍跑到医巫闾山,在峰顶建了望海堂,把从中原买来的万卷书藏在这里,过起了隐居生活 。

我坐在他坐过的石头上,想象他当年望着什么。

书是藏不住的。政治迫害不会因为你的退让而停止。后来耶律倍还是逃了,渡海投奔后唐。再后来,后唐灭亡,他被杀,年仅三十八岁 。死后才被儿子迁葬回闾山,谥号“文武元皇王”。

这位太子一生,大概从未“无虑”过。生在帝王家,虑的是权位,是生死,是万里江山的归属。倒是死后,埋在这无虑山里,才真正地“无虑”了。

从望海寺下来,往读书堂去。那是元代名相耶律楚材少年读书的地方 。耶律楚材是耶律倍的八世孙,契丹皇族后裔,却成了蒙古帝国的高官,辅佐成吉思汗、窝阔台两代大汗 。这位少年在闾山读过什么书,史书没有详载,但想来应该不止是骑射兵法。他后来能在蒙古铁骑横扫欧亚的时候,劝大汗们少杀人、多用汉法,靠的大概就是少年时在山中读的那些“无用”的书。

读书堂前有碑廊,刻着历代书法家的墨迹。我慢慢看过去,从颜真卿到赵孟頫,从汉隶到魏碑。这些字都是从中原传来的,刻在关外的石头上,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山不会写诗,不会写字,但诗和字来了,它便默默地收下,收进自己的纹理里。

下山的路从密林中穿过。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经过“风井”时,我停下来往里看——据说把帽子扔下去,风会把它吹上来 。我没试。只站着听了一会儿井里的风声,呜呜的,像是山的呼吸。

路过“吕公岩”时,想起吕洞宾的传说。据说这位神仙曾在此修炼,后来“北登医巫闾,了却归空大道” 。神仙之事,大抵是后人附会的。但附会本身也是一种愿望——希望这座山真有那么一点仙气,能让登临的人暂时脱离尘世的牵绊。

将近山脚时,天已向晚。夕阳把山石染成赭红色,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迎面走来几个游客,问我还有多远到顶。我说还早着呢,他们便露出失望的神色,犹豫着要不要继续。

我忽然想说:别上了,山顶也没什么。看看这山脚下的树,看看这晚霞,就挺好。但又觉得这话太像过来人说的,便咽了回去。

出山门时,暮色四合。回头望了一眼,山已经模糊成一道青黑色的剪影,静静地蹲在那里。我想起一个细节:有人说医巫闾山的枫叶红得特别艳,是因为古时契丹武士的血浸透了山石 。当然不是真的。但坐在车里,看着那山影渐渐远去,忽然觉得这话有点意思——山是不会说话的,于是我们把故事种进去,让它替我们说话。说悲欢,说离合,说那些无处安放的念想。

它都接着。

无虑山。这名字真好。不是真的无虑,是让你暂时把虑寄存于此。等你下山,回到尘网里,继续你的焦虑你的烦恼,但你知道,有那么一座山,沉默地替你承担着一部分。

这就够了。

回到沟帮子镇,天已经黑透。我在车站旁的小店里要了一只熏鸡——这是当地的名产,据说还是什么“中华老字号” 。老板娘隔着老远喊:“上山啦?累坏了吧?”我点点头,咬一口熏鸡,肉香混着烟熏味在嘴里化开。

窗外,闾山早已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松涛依旧,滴水依旧,在月光下静静地“无虑”着。

而我带着一身疲惫和满心宁静,继续往人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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