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我活了小半辈子,对“大红灯笼”这东西的认识,是分了三个阶段的。
起初,它在我眼里就是个“气氛组”。长这么大,我跟大红灯笼的交情,基本集中在每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前后。每当那个熟悉的开场音乐响起,电视里那些穿着红棉袄的舞蹈演员开始转圈,我就知道,我妈该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了。这时候,窗外无论挂着的是真灯笼还是led灯串,它们的使命只有一个:把“年夜饭”这个buff给叠满。那时候觉得,红灯笼嘛,就跟本命年要穿红裤衩一样,图个喜庆,图个热闹,是中国人过年的皮肤。
后来,我见识到了它的另一面。这事儿得怪张艺谋导演。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我窝在沙发里看了部电影,叫《大红灯笼高高挂》。那一看可不得了,直接颠覆了我对灯笼的三观。
电影里的那个陈府,大宅子深得像口井,灰瓦青砖,阴冷压抑。可偏偏就是在这么一个地方,每到傍晚,就会上演一出戏码:管家扯着嗓子喊“点灯”,然后四个院落里,哪个院儿的灯笼亮了,就代表老爷今晚要“宠幸”哪个姨太太。
乖乖,那哪是灯笼啊,那简直是古代的“翻牌子”现场直播。点灯,意味着你今晚有了“侍寝”的资格,不仅能享受一套莫名其妙的“捶脚”服务,第二天吃饭还能点自己爱吃的菜,地位瞬间飙升。反之,要是犯了错,老爷一句话“封灯”,拿个黑布罩子把灯笼一罩,你这个人就算是在这个家里“社会性死亡”了。
这哪是驱散黑暗的灯笼,这分明是悬在女人头上的一把刀。电影里的四太太颂莲,刚嫁进去的时候也是大学生一枚,有脾气有想法。可后来呢?为了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笼,她被卷进了太太们的“宫斗”里,今天这个笑里藏刀,明天那个扎小人诅咒,最后落得个疯疯癫癫的下场。我至今记得电影里那些红灯笼在黑夜里晃悠的镜头,红得发闷,像一团团凝固的血。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这玩意儿不仅仅是喜庆,它还能当“奖状”发,也能当“刑具”用。它照亮的不一定是光明,也可能是深不见底的人心和欲望。
有了这两层认知打底,我对灯笼的看法就复杂了起来。直到前几年过年回老家,我又见到了另一种大红灯笼。
那是我童年记忆里的村庄。那时候哪有电灯笼啊,都是纯手工打造。谁家有个从县城捎回来的现成的红灯笼,那简直就是孩子王,能让全村的小孩排着队,就为了提一下过过瘾。
有一年,我大姐心疼我们,决定纯手工打造。她收集了老爸写春联剩下的红纸边角料,又偷偷用红钢笔水染了白纸,用竹篾子扎成骨架,再用面粉熬了浆糊,一片一片把碎红纸拼在竹篾上。底盘是用破碗碴子托着,里头放上泡了棉籽油的棉线当灯芯。
你还别说,虽然那灯笼看起来像打了补丁,但点着之后,那小火苗突突地往上蹿,暖黄色的光透过斑驳的红纸照出来,把我的脸都映得热乎乎的。大年三十晚上,我就提着这盏“限量版”手工灯笼,跟在一群小伙伴屁股后面,从村东头窜到村西头。池塘埂上,风吹得灯笼摇摇晃晃,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小妖怪。
记忆最深的,是二爷家后院的篱笆门上,每年都挂着四盏大红灯笼,上面写着“辞旧迎新”四个大字。那是他在县城工作的女婿送的节礼,当时在全村都传为美谈,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养闺女一样能行。那一刻,看着那四盏稳稳当当的灯笼,我突然觉得,这玩意儿也挺有人情味的。它不是什么权力的象征,也不是什么命运的枷锁,它就是最朴素的祝福,是庄稼人心里那点盼头——盼着日子能像这灯笼一样,越过越红火。
如今,我也到了爱回忆往事的年纪。每逢过年,看着满大街流光溢彩的电动灯笼,造型一个比一个酷炫,灯光一个比一个闪,我总会想起那盏东倒西歪、打着补丁的纸糊灯笼。
你看,同样是大红灯笼,挂的地方不一样,看的人不一样,它的味道就全变了。在陈家大院里,它是规矩,是吃人的礼教;在春节晚会的舞台上,它是道具,是盛世繁华的注脚;可在我们这些农村娃的记忆里,它却是童年,是亲情,是再也回不去的、冒着热气的生活。
或许,每个中国人心里都挂着一盏大红灯笼。有的人看见的是亮,有的人看见的是影。但归根结底,灯笼就是灯笼,它本身不会吃人,也不负责喜庆。让它吃人或喜庆的,是那个挂灯笼的人,以及他背后那个深不见底的时代。
就像此刻,我站在城市的阳台上,看远处高楼大厦的窗户里透出点点灯光,像无数盏沉默的灯笼。我在想,住在那些“格子”里的人,他们的灯笼下,又在演绎着怎样的悲欢离合呢?是权力的游戏,还是亲情的温暖?亦或只是一个和我当年一样,提着破灯笼在风里奔跑的梦?
夜风吹过,我仿佛又闻到了那一年,大姐熬浆糊时,满屋子的面香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