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鞋架上,静静搁着一双酒红色的足力健老人鞋,那是我自己的鞋。因为上脚轻便,久走不累,我格外钟爱它,春去秋来,我常穿着它陪孩子们在乡村的小道上奔跑。可如今,穿它的次数明显少了,我似乎有意识地在回避它,可又不愿把它收起来。因为,每次目光掠过鞋架,总会想起给奶奶买的那双同款鞋,记忆便也跟着拉得悠长。
当初正是因为自己穿着舒服,才给奶奶也置办了一双。犹记得奶奶刚上脚时,脸上漾开的幸福笑容那样真切。她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不住地啧啧称赞:“这鞋可真舒服,大小刚好,还这么轻快!”从那天起,这双鞋就像长在了奶奶脚上,形影不离,用“爱不释脚”来形容毫不为过。我太懂一双舒适鞋子给人带来的美好体验,更何况,这是孙女特地为她挑选的。能给奶奶买到一双她打心底里愿意穿的鞋,我觉得自己特别成功。
每每听到奶奶念叨这双鞋有多舒服,或是看到奶奶脚上那抹酒红色,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幅难以忘怀的画面——高中时,我就是穿着奶奶送我的老人鞋,走过那段寒冷又暖心的岁月。
高中时,家里条件拮据,我的鞋子裂了缝,却羞于向父母开口,既不敢要求修补,更不敢提换新的。记得一个晚自习,我因作业出错被老师叫到讲台前领作业。我穿着那双内侧早已开缝的鞋子,走在窄窄的走道里,每踩一步,鞋里的空气便被挤出几分,发出“嗤嗤”的声响。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听到,只觉得满心羞怯,生怕被人发现、遭人嘲笑。但那时的我,内心也有着一股韧劲。穿着破旧的鞋子走在校园里,我总告诫自己:父母已经够辛苦了,不能再给他们添负担。我的任务是学习,吃穿用度上要节省,不必与人攀比。无需在意他人异样的目光,只要内心坦荡就好。如今回想起来,心里仍酸酸涩涩的,既心疼那时的自己,也为那份年少的坚强而感动。
就在我依旧勇敢地穿着那双破鞋上学时,奶奶来城里看望老爷爷的次数多了,也常顺道来看我。当她看到我脚上那双单薄破旧的鞋子时,心疼得直皱眉。第二天,她便把自己的棉鞋送来了。其实,奶奶的棉鞋比我那双破鞋还要扎眼——但凡有人留意我的脚,都会发现那是一双老年鞋,根本不适合高中生穿。可面对奶奶递来鞋袋的手,我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接过来,在她面前试穿起来。大小竟刚刚好。奶奶见状,笑着说:“合适就好,这样你的脚就不会冷了。”我的奶奶啊,她的生活本就清贫,却愿意把自己为数不多的棉鞋送给孙女。这份沉甸甸的爱,我怎能拒绝?
事实上,我不仅当着奶奶的面穿,整个腊月寒冬,无论是在宿舍、教室,还是在校园的小路上,我都穿着这双鞋。我不惧怕旁人异样的眼光,因为我心里清楚,我穿的不是一双普通的老年鞋,而是奶奶深沉的爱。相较他人的目光,我更不愿辜负奶奶的心意。而事实上,奶奶曾多次在他人面前笑着提起我穿她棉鞋的事情,那诉说里饱含着她对我的爱,更饱含着我的不嫌弃给予这位老人的满足。明明是奶奶给予了我爱,可于她眼里,也仿佛是我给予了她温暖。
从年少时,奶奶怕我脚冷,把自己仅有的棉鞋送给我;到多年后,我给奶奶买了一双轻便舒适的老年鞋,让她“爱不释脚”。这就像人们常说的能量守恒,于我而言,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闭环!每每想起,心里都充满了感动。
原本,我还想给奶奶买一双适合冬天穿的鞋,让这个闭环更完美,可时光不等人,这也成了我心中难以抹去的遗憾。
如今,这双酒红色的鞋子我穿的极少。每次看到它,就像打开了回忆的闸门,幸福与伤感交织着涌上心头,内心总会泛起波澜。更多时候,我愿意把它放在鞋架上,像在高高托举着一份敬意。
年近四十,脚的尺码不会再变,心中的那份情感也不会变。我想,这双酒红色的鞋子,一定会一直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