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渐长,有限的精力常在无尽琐事中被消磨,常使我感到焦躁不安,心生疲倦,以致芝麻大点儿的事也可以让我大动干戈。每当这时,我便会不自觉地一头扎入回忆的长河,找寻那些藏着清幽的旧时光。沉浸在那些美好的画面里,浮躁的内心便渐渐归于安宁。
难忘那一缕清幽,定格在傍晚的田间地头。夕阳西下的夏日,母亲带着我和弟弟来到自家的绿豆地里采摘豆荚。夕阳虽已西斜,暑气却未完全消散,空气中仍带着几分热烈。我们三人依偎在高大玉米秆投下的阴凉里,在绿油油的绿豆叶间,仔细寻觅那些细细长长、乌黑饱满的豆荚。地块不大,绿豆却长得繁茂,可我丝毫没有焦躁,也没有偷懒耍滑到四野闲逛的心思。母亲和这块地,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磁场,让我心甘情愿守在她们身旁。习习晚风拂过耳畔,温暖中也裹走一份燥热。我们默默采摘,偶尔有几只野鸡的鸣啼从远处传来,清脆又辽远。我和弟弟便四处张望一会儿,见寻不到它们的踪迹,便低下头继续采摘。时光在指尖缓缓流淌,满是清幽。
那天,我穿了一条母亲刚给我做的紫色裤子,那是我最爱的颜色,就连下地干活也要特意穿上。可绿豆叶太过茂密,我蹲着采摘时,不知何时,豆叶竟夹在了屁股与腿间,挤出的绿色汁液染在了紫色的裤料上,绿紫交融,格外显眼。得知裤子被染了色,我的心立刻蒙上了一层灰,难过极了。新做的裤子就这样糟蹋了,母亲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采摘,没有一句责备。那一刻,我心中的伤感被母亲的包容悄悄抚平。那时的岁月多静好啊,没有纷繁琐事的打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三人,还有这片充满生机的绿豆地。那时的母亲多慈爱啊,做错事情也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她的沉默,如这片大地般宽容,让我心中满是踏实。
难忘那一缕清幽,萦绕在小姨村的沟渠旁。小姨是地地道道的农家人,即便在炎热的夏季,也总要到地里除草。我便整日跟在她身后,一同前往田间。如今,地里劳作的艰辛早已模糊在记忆里,唯有那天中午归家的沟渠画面,清晰如昨。那是一条浅浅的沟渠,溪水哗啦啦地流淌,溅起细碎的水花。我们踩着清凉的溪水,踏着光滑的石子,慢慢往家走。沟渠两旁,是茂密高大的树木,层层叠叠的枝叶将毒辣的阳光完全遮住,撒下一片沁人心脾的阴凉,与外面的炎热形成鲜明对比。那浓密的树影,像是把整个水渠包裹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境,没有外界的纷扰,只有渠内的宁静;没有外面的燥热,只有渠内的清凉。偌大的世界仿佛只有这方寸之间。跟在小姨身后,听着溪水潺潺,清风扫去满身疲惫,心中满是踏实与安宁,惟愿那沟渠长些,再长些。
难忘那一缕清幽,飘散在姥姥家西侧深秋的林地里。小时候,我曾在姥姥家住过一段时日。那时,每天清晨,当第一声公鸡啼鸣打破村庄的宁静,姥姥便起身忙碌,我也总是紧跟着她下床。姥姥家的西边,是一片低洼的林地,里面种了数不尽的树木。深秋时节,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毯。每日清晨,伴着朦胧的晨雾,伴着远近公鸡或悠远或高亢的啼鸣,姥姥便拿着钩耙,在树林间搂拾落叶,然后把它们装进小筐里。而我,或是站在高高的土埂上,远远望着姥姥忙碌的身影;或是守在姥姥身旁,望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树林和满地的落叶。无论站在哪里去看去听去感受,那晨雾笼罩的树林,那清脆的钩耙和树叶的撞击声,那此起彼伏的公鸡啼鸣声,都使我仿佛置身于时间的深处、童话世界之中。那种乡村的宁静,像一幅不加雕饰的山水画,质朴中透着清幽,让人内心满是平和。
如今,每当我感到焦虑烦躁时,每当我思念家乡时,每当我想起一个个亲人时,这些藏着清幽的画面便会悄然浮现。它们是我心中最美丽、最难忘的风景,如一缕清风,吹散心中的阴霾,让我在纷扰的尘世中,寻得一份内心的安宁,也带出满肠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