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护

人们常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可时间并非万能，有些伤痛永远无法被治愈，即便稍有缓解，也不过是抚平了表面的苦楚。转眼间，奶奶离世已近一年。那锥心之痛仍不曾治愈，而那些被奶奶温柔庇护的日子，却在独自舔舐生活伤口时，一次次清晰浮现，成为心底最暖的光。

很小的时候，父母常因琐事发生口角。有一次，母亲赌气去了姥姥家，一待就是许多天，撇下我们三个孩子和父亲一起生活。父亲本就粗枝大叶，又正值贪玩年纪，对我们的关照少之又少，奶奶便成了我唯一的庇护。

至今记得那个黑云翻墨的傍晚，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此起彼伏，一场暴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家里大门紧锁，空无一人，天渐渐黑了，晚饭还毫无着落。无奈之下，我心一横，独自小心翼翼扒开大门下的活动门槛，提心吊胆地匍匐进家里，笨拙地学着做饭。孩童能做什么呢，不过是熬一锅杂粮粥罢了。我在简陋的锅屋里烧火做饭，眼睛却紧紧盯着院子，似乎生怕有什么庞然大物突然闯进来，或是天上骤然炸响一声惊雷，刺目的闪电猛然划破院中的苍穹。那份胆战心惊，像无边的野草在心底疯狂滋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呼喊：“楠楠。”那一声呼唤，像暗夜里摸索的人撞见一束光，像漂泊荒岛的人望见海面上浮现的一艘船——是奶奶的声音！确认我在家后，奶奶也像我一样，从门槛处匍匐着钻进了院里。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笑着走向我，那笑靥却难掩湿润的眼眶。她温柔的手掌抚上我的额头：“马上就要下雨了，还在家做饭呢，楠楠真懂事。害怕了吧，奶奶帮你。”说着，便拿起木柴添进灶膛。说来奇怪，奶奶往我身旁一坐，天上滚雷的轰隆声仿佛都变轻了，那刺目的闪电也似被挡在了院外，呼啸的风声也变得遥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和奶奶，还有眼前这烧得火旺的炉灶。那火舌不断地往外蹿，烤得我脸上一阵火热，心里也暖暖的。

杂粮粥熬好后，我跟着奶奶又匍匐着爬出家门——那是我第一次见大人这样穿过门槛，样子很滑稽，但是我没有笑。爬出门后，奶奶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灰尘，先从上到下替我拍净衣衫，再将我的手紧紧攥在她粗糙却温暖的掌心里。就这样，在那个狂风呼啸、电闪雷鸣的傍晚，她牵着我穿巷而过，回了家。往日傍晚走过长长的巷子，我总满心忐忑，可这一次，即便有雷电相伴，心底却满是勇敢与坦然暖。那时的我年纪还小，总觉得奶奶的身影格外高大，她的步伐从容而坚定，她像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可抵挡万物。我知道，有她在，便不惧“妖魔鬼怪”、不畏风霜雨雪、不怕孤独无依。

母亲不在的那段日子，我便住在了奶奶家。每天下午放学回家，总能看见饭桌笼屉下温着的饭菜；每晚入睡前，都在奶奶曲折离奇的民间故事里安然入梦。母亲缺席的那份遗憾，终究在奶奶的陪伴里一点点填满。奶奶用她无尽的爱，庇护着我幼小的心灵。

时光飞逝，再次想起奶奶对我的庇护，便是他用老人的颜面为孙女撑腰、站台。说来那不过是一件小事，却足以让我记挂一生，感动至今。

记得那次一家三口回娘家，奶奶欢欢喜喜地赶来探望。偏偏那天下午，我和丈夫因一点小事起了争执，话语间都带着火药味。两人正犟着嘴，奶奶突然开口：“小陈，你就不能让着点她？”这是奶奶在替我撑腰啊。丈夫本就不善变通，似是没听清，又带着几分质疑没好气地问：“你说什么？”奶奶却不卑不亢，又重复了一遍。她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神情严肃坚定，她像一座山，维护孙女的心意，从未动摇。丈夫终究没再说话。这场争执也就此结束。于丈夫而言，场面应是有些尴尬，可我却毫不在意，只因一股暖流正从心底缓缓涌动。

成年人都懂，小夫妻闹别扭，长辈本不该插嘴，更有不少老人，会下意识地选择批评自家孩子，来维护另一方的颜面，化解矛盾。那时我的父母便是这样做的，他们一言不发，默默走出院子，选择了回避。奶奶那时已八十多岁，怎会不懂这些道理？可在那一刻，她抛开了所有理性，义无反顾地站在了我这边。时光轮转，我已三十多岁，一米七的大个子竟然还要靠八十多岁、比我矮了一头的奶奶庇佑。如今想来，这画面虽有些滑稽，却满是温暖。

事后，我和奶奶打趣，问她会不会担心小陈记仇，有没有后悔为我出头。奶奶笑着说：“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可看不得我的孙女受半点委屈。”奶奶的话很轻，却字字有力。那份略带坚决的决绝，令人热泪盈眶。我知道，无论我长多大，受了什么委屈，都能在奶奶这里找到庇护，她那瘦弱的肩膀、小小的身躯永远能为孙女撑起一片天。

有趣的是，这般要强、容不得孙女受半分委屈、豁出面子也要为我撑腰的奶奶，每次和我通电话，却总不忘叮嘱：“别和小陈犟嘴，夫妻哪有不吵架的，让着点他，日子总要和和睦睦的过。”一遍遍的温柔叮咛，与那日铿锵有力、毫不示弱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再后来，我独自带孩子回娘家的次数多了起来。奶奶总是不安地问：“怎么自己来了？闹别扭了吗？遇事别光发急，有什么事儿多让着点他。”

我的奶奶啊，她是何其聪明。她定是知道，往后余生，孙女害怕时，她再也无法及时出现，用温暖的手摸着我的头给予我勇气和力量；孙女受委屈时，她也再也无法挺身而出，为我据理力争，守护尊严。于是，她便反复叮嘱，教我退让，教我包容，以使我避开不必要的矛盾，免受不必要的伤痛。这何尝不是奶奶给我的另一种深沉绵长的庇护？

时光流逝，记忆尤新；物是人非，温暖恒在。每每推开回忆的大门，那个匍匐着穿过门槛、笑着走向我的奶奶，总会伸出温暖的手，摸着我的头，说，不用怕，奶奶在。那个稳稳坐在椅子上、不卑不亢为我撑腰的奶奶，总会用如山的身影告诉我，不用怕，奶奶在。那个在电话里一遍遍温柔叮咛的奶奶，总会用恳切的话语嘱咐我，她不在身边，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从小到大，奶奶用尽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庇护着我。而这份深沉的爱与庇护，终将伴我一生，温暖我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