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妮子”一词,你听来是否觉得陌生?想必80年代以后出生的人,对这个词大多不甚熟悉,但我却对它再熟悉不过了。
从我母亲和她的姐妹们被称作大妮子、二妮子、三妮子、四妮子,到我自出生起便被唤作小妮子,如今已年逾四十,这个称呼依旧伴随在我左右。它贯穿了我的成长历程,每每入耳,心底总会涌起无限温暖,因为我总觉得那是身边至亲的一声长情呼唤。
虽然我的母亲和三位姨妈都有自己的名字,但想来,于姥姥而言,还是喊妮子更亲切吧。在家中,姥姥从不直呼四个女儿的名字,总是“大妮子”、“二妮子”、“三妮子”、“四妮子”的称呼着。日子久了,母亲她们便也习以为常。
事实上,四个女儿并非时刻都在姥姥身边,尤其是她们出嫁后,一家人同时团聚在姥姥面前的机会更是寥寥无几。所以姥姥常常直接唤眼前的女儿“小妮子”:对着我的母亲喊“小妮子”,对着我的其他三位姨妈也喊“小妮子”。于是,“小妮子”便成了姥姥对每个女儿共通的称呼。唯有当所有女儿都在跟前时,姥姥才会特意叫二妮子、三妮子等来区分;只要身边只有一位女儿,那声称呼便永远是“小妮子”。
许是受了姥姥的影响,自我出生以来,母亲便一直叫我“小妮子”。久而久之,姥姥、各位姨妈见到我,也都跟着唤我“小妮子”。就这样,“小妮子”渐渐替代了我的名字,成了专属于我的符号。每当母亲想跟我说说话,开口便是一声轻柔的“小妮子”;每当我在姥姥家院墙外的低洼树林里玩耍,姥姥喊我回家吃饭时,总会高声唤一句“小妮子”;当小姨她们想带我出去玩,也会笑着喊我“小妮子”。这一声声“小妮子”里,满含着长辈们对我的疼爱,也藏着化不开的亲昵。或许是从小听惯了,我竟觉得这称呼顺理成章,悦耳又亲切。
最让我觉得有趣的是,有一次母亲带我去看望姥姥,二姨、三姨也恰巧在。那天姥姥有事要吩咐,便高声喊了一句“小妮子”。母亲、我、二姨和三姨都没反应过来姥姥在叫谁,本能地一同应了声“啊”。当四声“啊”同时响起,大家噗嗤一声都笑了出来——原来,小妮子的这个称呼早已经刻在了每个人的骨子里,成为姥姥的女儿的一种身份象征。
姥姥笑着跟我们调侃:“都是小妮子,都分不清是哪一个了。”是啊,在姥姥面前、姥姥心里,我们个个都是没长大的小妮子。这声“小妮子”里,何尝不饱含着姥姥对我们的偏爱与牵挂呢?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思想较为开明的二姨和小姨最先察觉到,再对着身高一米七以上、已然成年的我叫“小妮子”,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了。于是她们悄悄把对我的称呼改成了“外甥”。或许我的本名对她们来说总有些生疏,“外甥”于她们而言更顺口些吧,这样也显得更亲近一些。姥姥后来也改称我“外甥”,仿佛大家心照不宣地达成了默契。但母亲和三姨却始终叫我“小妮子”。对此,我倒没有任何异议,甚至愿意她们继续这么称呼我,对这称呼,我甘之如饴。
说来也奇怪,以前见着二十多岁的小婶子,总觉得她已是成熟的大人;可如今四十岁的我,每次见到各位姨妈,依旧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而她们也始终把我当孩子看待,凡事都要千叮咛万嘱咐。纵然这声“小妮子”在旁人看来与我的年龄不甚匹配,但听在耳里,依旧让我倍感亲切与温暖。
2022年冬,姥姥去世了。自此,母亲和各位姨妈再也不会被称作“小妮子”了。那藏着一声声牵挂与爱意、嘱托与栽培的“小妮子”再也不会向她们的唤起了。
事实上,等三姨她们有了自己的孩子,都特意给孩子起了正式的名字。比如三姨的大女儿叫文静,二女儿叫文心,偶尔会被唤作“小二”,但终究有专属的名字。众小辈中,唯独我是当之无愧的“小妮子”。
时至今日,“小妮子”这个称呼,竟像非物质文化遗产一般,变得格外珍贵。如今再听到“小妮子”这声呼唤,只剩我一人应答,往昔那种一呼百应的热闹、那些因误会闹出的笑话,都成了过往。这既见证了人们思想的悄然转变与文明的进步,可当“小妮子”里蕴含的那份专属亲切与柔情渐渐淡去,心里又难免生出几分伤感。
前几日接连发生的两件事,让我感触颇深。一件是母亲下楼梯时不小心一脚踏空,硌伤了腰;另一件是三姨突发脑梗,语言功能近乎丧失,右手也失去了活动能力。尽管三姨一直在努力康复训练,病情正逐步好转,母亲也卧床静心休养,但她们突如其来的病痛,还是让我猝不及防。那日,我去看望三姨。三姨说话非常费力,每说一句话,都仿佛在牙缝中挤出一样。如今,她喝水需要“小妮子”端着水杯,吃药需要“小妮子”打开包装,尝个花生也得“小妮子”给剥。三姨是明显地苍老了,可她仍一声声地唤着我“小妮子”,那称呼仍是那样亲昵自然,那目光仍像以往那样充满慈爱。只不过她眼前的小妮子俨然成了大妮子,以往是她百般呵护我,现如今,需要让小妮子来细心照顾她了。
事实上,自从奶奶和姥姥去世后,我便越发清晰地感受到,父母、姨妈这些长辈,正在以不可阻挡的态势慢慢变老。我也越来越在意她们的身体状况。虽说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死亡亦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可随着长辈们年岁渐长,我对失去她们的恐惧也与日俱增。无论是意外跌倒、突发疾病,还是她们头上日益增多的白发、眼角难以掩饰的皱纹、脸上渐渐浮现的雀斑,都在无声地告诉我:长辈们正在离我们远去。所以,每一次与她们见面、每一次通电话,我都格外珍惜,就连她们唤我的那声“小妮子”,也变得愈发珍贵。
我常常担忧,这声“小妮子”,还能再听多少次?是两百声、一百声,还是仅仅五十声?每每想到这里,我便忍不住心生悲凉。
时光轮转,这一声声“小妮子”里啊,曾经藏着亲人对孩子的深深的爱意。现如今,藏着我对长辈们身体健康的渴盼与祝福。我多希望她们能多开口,再多唤我几声“小妮子”。因为只要这声“小妮子”还在,就说明爱我的长辈们还在;只要她们在,我就永远是那个可以肆意哭、尽情笑、任性闹的孩子。
时光的齿轮不停运转,这“小妮子”的昵称终将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但也在我心中留下深深地烙印,永难磨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