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
人间有多少繁华,便有多少灰烬。
悲从心起时,看一张纸钱如何蜷缩、发黑,边缘泛起焦黄的火星子,最后软塌塌地化作一堆轻飘飘的灰。风一来,就散了。烧得再彻底,也总留下点痕迹,手指一捻,便是一抹黑,渗进指纹里,是某种无声的烙印。
祖母病重时,家里日夜焚香。那香火气缠绕着药味,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下。香柱一寸寸矮下去,顶端一点猩红,不疾不徐地吞噬着,落下灰白的烬。它们堆积在香炉里,柔软,蓬松,仿佛一碰即碎,却又承载着无数无声的祈求与盼望。祖母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也不知是痛苦还是祷告。她的生命,也正以类似的方式,安静而执拗地燃烧,落下看不见的灰烬。
后来,她走了。她的旧物——几件磨白了边的衫裤、一把用了半辈子的木梳、还有一沓用红绳仔细捆好的信札——都在后巷化作了冲天火光。火焰跳跃着,贪婪地吞吃那些过往,发出噼啪的轻响。我站着看,看那些字迹在火中卷曲、焦黑,最终与布料一同归于沉寂,变成一堆混杂的、温热的余烬。它们曾经代表一个人活过的温度与痕迹,如今只剩下一触即溃的形骸。一阵风掠过,卷起几片黑灰,盘旋着,不知要飞去何方。
原来生命的终局,并非彻底的虚无,而是成烬。
它不似消亡那般决绝,还留有存在过的形貌,却一吹就散。这是一种最为脆弱的“存在”,一种徘徊于“有”与“无”之间的暧昧状态。你分明看见它在那里,却又明白,它什么都不再是了。
再后来,我发现自己也成了某种烬。
壮志、热望、那些曾在胸腔里噼啪作响的念头,都被现实这盆冷水,一点点地、耐心地浇熄了。没有冲天的火焰,只有嘶嘶作响的白烟,和内心一堆湿透的、再也燃不起来的冷灰。人瘫在世间一隅,动弹不得,大约就是一种精神上的“成烬”。形骸还在,却失了心火,只余下一点冰冷的余温,和一堆无用而沉重的过往。
但我竟也渐渐安于这烬的状态。
烬是燃烧的终局,却也是所有故事的最终注脚。它轻盈,不再执着于形状,风带来便随风去,雨打来便随雨融。它曾炽热地存在过,如今却冷眼旁观着新的燃烧。你看那香炉之中,旧烬之上,总有新的香火再度点燃,再度重复着燃烧与成烬的循环。
于是明白,煌煌世间,不过是一场无尽的燃烧。我们都是赴火的柴,有的烧得轰烈,有的烧得沉闷,但最终,都逃不过那一捧灰的宿命。
烧完了,就安静地做一堆烬。风起时,便顺势而为,散入天地之间,成为滋养另一场无声燃烧的沉默尘土。
这或许不是消亡,而是另一种归于浩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