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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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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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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含日辉,慧蕴心光

夜是忽然静下来的。

白日里那些奔走的、喧嚷的、争竞的声响,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进墨色池底。只余下窗外几声零落的虫鸣,瘦瘦的,如隔世的更漏。我便在这般静里,无端地,想起了“智慧”二字。那“慧”字底下一颗心,看得久了,竟觉得那心在薄薄的纸面上,微微地搏动,一下,又一下,敲着亘古的节拍。

心既动了,便不由得去寻“智”的踪迹。原来它的根柢,竟托在一个“日”上。这发现让我有些微的惊异。我素日里总以为“智”是冷的,利的,是剖开混沌时那一刃凛冽的雪光。可这“日”字,却悄然泄了它的底,它原是需光阴喂养的。那“知”的锐利,是箭镞;可若无“日”复一“日”的温煦与摩挲,那箭镞便是生铁的、喑哑的,发不出那一声破空的清啸。真正的智慧,怕不是石火电光的一闪,而是将生命当作璞玉,日日摩挲,在时岁的溪流里濯洗,直到它由内而外,透出温润的、自个儿的光来。这光,不刺目,不灼人,只是恒常地亮着,如晨曦,如夕照,暖着自身,也默默映亮他人脚下的寸地。原来“智”中藏的“日”,是一颗仁心,一脉长情。

“智”字里寻着了光的暖意,再回头看“慧”,那光景便全然不同了。先前只觉它底下那颗心,是静的,是定的,似一口古潭。今夜灯下细辨,才看清那心上头,原是两枝笤帚的影,中间一双执帚的手,极谦恭,也极勤恳地,在那里扫着。我的心,无端地一紧。

扫什么呢?那看不见的埃尘,怕已积了千年万载。眼为色蔽,耳为声牵,心里那点本初的灵明,早被日复一日的尘劳、算计、意气,一层一层,蒙得严严实实。我们奔忙,我们获取,我们侃侃而谈,自以为拥有诸多“智”,却独独忘了,先要将安放这“智”的灵台,洒扫干净。这“扫”的功夫,是何等笨拙,何等寂寞。它没有“知”如飞矢的爽利,也没有“日”居中天的堂皇。它只是俯下身,沉默地,将那些自诩的才学、虚浮的名声、顽固的成见,视作尘芥,一帚一帚,轻轻拂去。这清扫是无止境的,埃尘落了又起;这姿态却须始终虔敬,每一下,皆如叩问本心的门扉。

直到扫得倦了,直起身,在那片刻的静定里,或许便有“慧”光乍现。那不是想出来的,不是学来的,倒似心井被淘净了,天光云影,自然毫无窒碍地映入。是春来看见枝头第一粒芽苞时,心头那一点无言的、饱满的悸动;是夜半无眠,忽然了悟某句少年时囫囵吞下的诗句,那滋味在舌根缓缓化开的刹那。这时节,“智”所辛苦辨明的一切条理、因果、得失,忽然都融了、散了,只剩一片澄澄澈澈的明白。这明白里,没有分别,没有对抗,只有一种浩瀚的、悲欣交织的涵容。

于是我便懂了古人将这二字并举的深意。以“慧”拭心,心便成了明月;以清明之心,再去承载那理性的日光。这大约便是“智”与“慧”的圆融了。日主外照,月主内观;日司耕耘,月司涵养。无月之夜,白日曝晒的田野会皴裂;无日之昼,月光滋润的禾苗也难丰盈。二者相替,方成岁功;二者相融,乃有性灵。

窗外的虫声,不知何时也已歇了。夜墨浓稠,心头,被温柔地扫过一遍,成了一汪清潭,物来则现,物去则空,了了分明,却又无所牵挂。

我熄了灯,任满室清光流溢。

那光是月华,是星辉,是亘古的“慧”静静朗照;而我的案头,明日仍将铺开素纸,以属于“智”的笔墨,去记认这纷繁人间。这大约便是凡俗如我者,在碌碌尘途中,所能做的最踏实的事——以慧心为灯,以智识为杖,在这漫漫长夜,且行,且拂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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