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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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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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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形状

夜静了,月亮便登场了。夜色,总要浓到最沉静的时候,月光的真相才会显露。

月光落在老巷里,是青石板路的形状。

夜气沉下去,人声浮上来又散尽,巷子便成了月光独自徜徉的河道。它顺着两边高耸的、沉默的封火墙的檐角,悄无声息地漫溢下来,将整条巷道注得满满的。白日里被鞋履磨得光亮的青石板,此刻被这银辉一浸,每一道细微的凿痕、每一处风雨蚀出的凹陷,都纤毫毕现,在静静地诉说着什么。月光铺在上面,并非薄薄的一层,倒像是给这古老的石板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冷冽的釉。风是有的,从巷子口悠悠地踱进来,惹得檐角残破的蛛网微微颤着;于是石板上那一片完整的、素缎似的光,便也跟着起了极细微的涟漪,荡漾开去,碎成满地跳动的银鱼儿。走在这样的光里,脚步声是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连呼吸都得提着,怕一口气重了,便吹皱了这一巷子好不容易才沉淀下来的、月光与时光的私语。

月光落在荷塘上,是荷叶与莲花的形状。

夏夜的荷塘,是一块巨大的、深色的丝绒,专为托住这些光的精灵。你看那月光落在肥大的荷叶上,并不滑走,而是顺着那微微内凹的弧面,乖乖地聚到叶心,凝成一汪亮汪汪的、颤巍巍的银汁子。风是顽皮的,总爱来摇一摇叶柄,那满满的一汪月光便立时端不住了,顺着清晰的叶脉,一线一线地,珍珠似地滚落下去,“咚”地一声,跌进墨色的塘水里,漾开一圈一圈银色的晕。那晕一圈追着一圈,懒懒地散开,将倒映在水里的月影也揉碎了,碎成满塘流动的碎玉。莲花是月光最偏爱的雕塑。合拢的苞,是羊脂玉琢成的含蓄的箭簇;半开的,月光便体贴地为每一片花瓣镶上若有若无的银边,让那原本粉或白的花色,透出一种非人间的、冰肌玉骨般的莹润。我曾见一只迟归的蜻蜓,敛了翅,静静栖在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苞尖上。月光立刻也拥了上去,将它薄纱似的翅膀照得透明,翅脉成了光的纹路。那一瞬,蜻蜓、花苞与月光,三者熔铸成了一体,成了一座小小的、发光的纪念碑,纪念着这个稍纵即逝的、圆满的夏夜。

月光落在书卷上,是文字的形状。

夜深人静,只余一盏孤灯与我相伴时,它常不请自来,从帘栊的隙缝里侧身挤进,不偏不倚,正好泊在那一页泛黄的诗句上。刹那间,那些横平竖直、原本有些肃杀的墨字,就被施了柔和的魔法,边缘都朦胧了,晕开了,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暖光。月光认得这些字,它是有灵性的。它流连在“床前明月光”的“月”字上,那一点乡愁便被它浸泡得愈发浓郁;它徘徊在“月有阴晴圆缺”的“缺”字旁,那一缕亘古的怅惘便有了清冷的体积与重量。这时的月光,是随物赋形的。它是王维幽篁里的一声长啸,是李煜西楼上一钩如水的寂寞,是东坡酒杯中荡漾着的那个永恒的、可望不可即的婵娟。它不再是自上而下的照耀,而是自文字深处生长出来的魂魄,与千年前的那一片光,幽幽地呼应着。

最难忘的,是儿时院中的月光,是老槐树的形状。

那树真老,枝干虬结如龙,撑开一顶郁郁苍苍的、深不见底的墨绿大伞。夏夜,我们这些孩子在院里嬉闹,月光是穿不过那浓密树冠的,它只得在枝叶的缝隙间寻觅道路。于是,地上便洒满了奇形怪状的光斑,圆的、扁的、长的、碎的,随着微风和枝叶的晃动,那些光斑也活了,明明灭灭,跳跃闪烁,变成无数穿着银亮裙子的小精灵,在举行一场无声而盛大的舞会。我们尖叫着去踩那些最亮的光斑,它们便灵巧地逃开,又在不远处聚拢,永远也追逐不完。玩累了,便瘫坐在槐树下的青石上,一抬头,看见奶奶坐在竹椅里,缓缓摇着蒲扇。月光这时才找到机会,轻轻地、轻轻地,落在她如雪的发髻上,为她满头银丝镀上了一层更柔和、更圣洁的光晕。她嘴里讲着牛郎织女、吴刚伐桂的老故事,声音潺潺的,和着周遭的虫鸣。那时的月光,便成了奶奶白发上流淌的温柔,成了故事里遥远的、闪着光的宫殿,成了童年梦境边缘一圈毛茸茸的、甜蜜的轮廓。

如今,看遍了月光的诸般形相,我忽然了悟:月光哪里是自己有形状呢?它原是世间最通透、最谦逊的客。它从不霸道地覆盖,只是温柔地贴合,万物是什么模样,它便是什么模样。它映照出青石板的沧桑,便有了岁月的质地;它凝聚于荷叶的掌心,便有了清露的圆融;它浸润了书页的墨痕,便有了思想的温度;它缠绕着槐树的枝桠与奶奶的白发,便有了记忆的醇厚。

它的形,是万物的魂;它的光,是夜的眼。它默默为这沉睡的世界,勾勒出一幅幅静默的、银色的素描,让一切坚硬的在它怀里柔软,一切喧嚣的在它怀中沉静,一切流逝的,在它清辉的凝注下,获得了一种恍若永恒的、温柔的形迹。

于是,我灭了灯,让满室的月光更加纯粹。我也成了这静物的一部分,有了月光的形状。

那形状,大约是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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