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青天水在瓶
近来心上总搁着块石头。不是棱角分明硌得生疼的那种,倒像被溪水磨圆了的鹅卵石——温吞地、固执地压着某一处,不让你痛,只让你沉。夜里阖眼,黑暗里便开起会来:昨日的失言,明日的忧惧,未竟的念想,已逝的温热……它们吵吵嚷嚷,都等着我当个裁判。我便成了自己内里的暴君,兼着头号囚徒。
直到前日午后。
不过是倦了,在旧藤椅里小憩。窗半掩着,风溜进来,翻动案头摊开的书。页角簌簌地响,像鸟儿在啄食时间。阳光斜斜地切过窗格,把一方光亮妥帖地铺在木地板上,里头浮着万千尘埃,金粉似的,缓缓旋舞,升沉。我怔怔望着,那些微尘在光里何等自在:从不问为何要浮起,又为何要沉降;不争论哪一粒更近于光,哪一粒偏安于暗。它们只是在着。仅仅是在着,便完成了一场庄严的、沉默的仪轨。
心里那块石头,蓦地松动了。
忽然懂得李翱那句“云在青天水在瓶”。云何必羡慕水的凝定?水又何曾向往云的飘邈?青天的云,瓶中的水,各居其位,各是其是,便是一个完满的宇宙。我们总爱把生命拧成一股紧张的绳,一头拴着“过去”的桩,一头系着“未来”的风筝,自己在中间被拉扯得紧绷绷的,双脚反而离了此刻的地。意义像是悬在驴额前的胡萝卜,追着跑了一生,最后发现咀嚼的仍是空无的滋味。
而大自在,不过是轻轻松开那根绳。不是颓然弃置的松,是如云舒展、如水就下那般自然的松。让过去的,就坐在自己的光阴里;让未来的,就等在必经的路口。我只管在“现在”这把藤椅里,坐成一个安然的容器。盛这一窗恰到好处的光,纳这一阵不请自来的风,容这一刻,无所求亦无所拒的我自己。
这轻盈,并非羽化登仙的飘然,而是卸下重负、脚踩实地的坦然。就如走了太久、背了太多石头的旅人,终于在一泓清泉边,将那些名为“妄念”、“比较”、“虚荣”的负累,一颗一颗取出,留在岸边。起身再行时,身子便恢复了它本有的、富于弹性的步伐。世界并未改变,变的只是我承载世界的方式。我不再是与自己角力的困兽,而是成为了自己的旷野——容得下风声鹤唳,也容得下万籁俱寂。
暮色渐合时,我仍坐着。风翻乱的书,停在某一页。墨迹浅浅的一句:
“万物静观皆自得。”
窗外的天光,正一寸一寸,温柔地暗下去。
而那瓶中的水,依旧澄澈。
青天的云,已然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