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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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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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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狂草

推开宣纸的边界,墨便活了。

起初只是一滴,从笔尖垂落,在素白上泅开,似雪山的第一滴融水,试探着寻它的河道。倏忽间,它便奔流起来。焦墨是三峡的崖壁,嶙峋着,将日光劈成碎金;淡墨是江面的晨雾,还未成形,便已洇散了轮廓;那枯笔扫出的飞白,是滩头惊起的鸥鹭,翅尖还挂着水珠;而那饱蘸浓墨的一笔重按,是壶口瀑布,轰然将自己砸向深渊,碎成雷鸣。

这是写,是狂草。

山,原是大地最沉郁的一笔滞涩。你看泰山,便是颜鲁公写《大唐中兴颂》的架势,骨骼嶙峋,笔笔中锋,每一块岩石都透着“折钗股”的硬朗。它不取巧,不侧媚,就那么兀自矗立着,用花岗岩的肌理,刻下时间的碑文。而南方的山便不同了,是怀素的《自叙帖》,是“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峰峦是连绵的使转,云岚是缥缈的游丝,满山翠竹在风里簌簌作响,便是笔锋掠过纸面时,那沙沙的、令人心颤的摩擦声。

水,则是天地间最恣意的行笔。黄河九曲,那是张旭醉后的长啸,墨饱笔酣,一笔到底,挟着塞外的风沙与历史的呜咽,在晋陕大地上恣意奔腾。它不管章法,不顾布局,只在最险绝处,劈出最惊心动魄的弧度。而江南的溪流,便是王铎绫本上的涨墨了,润泽、缠绵,在石桥与村落间迂回,将两岸的桃花、柳烟,都晕染成一片氤氲的梦境。它的笔意是圆的,软的,却暗藏筋节,千回百转,终究是要东去的。

云,是这狂草中最妙的留白,是最高的书法境界——无笔之笔。黄山的云海一起,万壑便失了形容。那些峭拔的、奇崛的、峥嵘的线条,瞬间被一片虚空吞没,又在一片虚空中,浮出更灵动的意象。它是一幅巨型的《韭花帖》,疏朗、空灵,以无胜有。这无,不是空无一物,是呼吸,是停顿,是乐章中的休止符,让之前的激昂与之后的婉转,都有了安放之地。云动的时候,便是书家在悬腕,在运气,在酝酿下一笔的风雷。

而风,是无形的笔触,是最伟大的书写者。它吹过林梢,万叶便成了颤动的侧锋;它掠过湖面,涟漪便成了舒展的波纹捺;它钻进峡谷,呜咽便成了枯涩的渴笔,在岩壁上擦出苍古的痕迹。风声最急时,便是书家兴至酣处,笔走龙蛇,不可端倪。此刻,整幅山水都在一张看不见的宣纸上,完成它自己。

天地这场大书写,从未停笔。

晨昏是它研墨的时辰,四季是它换纸的间隙。那悬腕的,是亘古的时间;那运笔的,是无形的地脉;那压纸的镇尺,便是日月交替时,那沉默而坚定的重量。

笔锋有时也会凝滞。你看那戈壁,便是墨尽时挣扎出的枯笔,嶙峋地杵在天地间,每一道沟壑都是笔锋与风沙角力时,留下的颤抖的痕迹。

也有神来之笔。譬如极光,那是天穹这张深蓝的宣纸,被宇宙的气息轻轻一呵,便泛起的梦幻的涟漪。它没有起笔,亦无收锋,就那么凭空悬着,颤抖着,变幻着,每一道光弧,都是以光速写下的草书,美得惊心,又短暂得令人屏息,还未及细辨笔意,它已悄然漫漶,融进更深邃的夜色里。

而生命,是这长卷中最灵动的点画。岩羊跃过深涧的一瞬,便是笔锋在绝壁上点下的惊险一提;秋雁南飞时写下的“人”字,是天空中最工稳又最飘逸的一撇一捺;就连一株从石缝中挣出的野草,那曲折而倔强的生长,也暗含了“屋漏痕”的笔意,不是刻意为之,是在与命运的抗衡中,自然流露的、带血性的线条。

我们行走其间,原是这画卷中,最懵懂的墨点。起初,我们总以为自己握笔在手,要在这世上,题一首属于自己的诗,盖一方鲜红的印。我们汲汲于经营位置,计较墨色浓淡,生怕一笔不慎,坏了人生的布局。直到某个时刻,或许是在山顶被长风灌满衣袍,或许是在海边看潮水带走沙上的字迹,我们忽然明白,那天地间,挥洒的笔墨。

终于我们恍然:当我们以心跳为研墨的节奏,以呼吸为运笔的韵律,在岁月这张泛黄的宣纸上写下爱恨、别离、顿悟与遗忘时,我们写下的从来不是自己。

我们是在替群山写下它们的嵯峨,替流水写下它们的迂回,替四季写下它们的轮转。每一滴泪都是云朵未能落尽的雨,每一声笑都是春冰初裂的回响。我们以为在书写人生,实则是天地借着我们的手腕,继续它那幅始于鸿蒙、永无完结的——

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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