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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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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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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驰的觉知》

古人大概深谙此道。

苏东坡那句“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说的不是消极的死寂,而是一种淘洗过的澄明。那份“静”与“空”,是内在的悬停与清空。唯有真正的松驰,才能“了”察万物的“动”态;有了这份虚怀若谷的“空”,才能容“纳”纷繁的世“境”。“了”与“纳”,是松驰之后才能抵达的、最高效的收纳与洞察。

这道理,在古人的山水画里看得最分明。

浩渺烟波,奇崛峰峦,天地是绝对的主角。然而,总要在那山径转角,或水湄石矶,点上那么一两个极小的人影。是负薪的樵子,是垂纶的钓叟。他们面目模糊,姿态闲散,神游天外,与世无争。他们随时会融化在暮霭里,消失于林霭中。

可恰恰是这“闲散”,成就了山的巍峨。恰恰是这“淡出”,托起了水的苍茫。他们以自身的“无为”与“不争”,为天地留出了吞吐呼吸的全部空间。他们以自身的“松”,衬托出天地的“紧”——那种蕴含着无穷能量的秩序。这是一种极高明的观照:以自身的退,成全整体的进;以有意的“无为”,映现周遭的“大有”。这是一种不执著的、游牧的专注。他们的“在”,是一种随时准备“不在”的在;他们的“心不在焉”,恰恰是一种对万物最深的、不抱成见的涵容。

这便是古人智慧里的“松驰的觉知”。

它不是睡意昏沉的涣散,而是将“我”的意志与判断暂时悬置,让位给更宏大的秩序去呈现自身。好比一张琴,唯有琴弦松紧得宜,方能感应最细微的震动,发出中和之音。紧绷则易折,过松则喑哑。那樵夫钓叟,便是这山水长卷里,那几根“松紧得宜”的弦。他们的存在本身,成为一种敏感的振动膜,天地的消息,山水的魂魄,便经由他们那看似无为的“在”,传递给观画的人。

现代人似乎活反了。

我们惯于将“敏锐”等同于一种绷紧的、对抗的、向外攫取的姿态。精神如满弓,时刻瞄准外界的变化与威胁,久而久之,弦易断,心易疲。我们塞满了各种知识与思虑,生怕那“空”是一种贫瘠与落后,却忘了“空”才能“纳”,满则溢,实则滞。我们把“放松”全然等同于懈怠与休憩,却鲜少体会,在另一种向度上,那松弛的、清空的、不设防的开放状态本身,就是一种最精微、最灵敏的“在”。

弦紧易断,意满则亏。那种松驰中的清明,那份空明里的映照,才是古人留给我们的深邃智慧。

故曰:大松驰中藏大清明,至空明处见真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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