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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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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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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誓之誓》

誓言本是掷地有声的。以金石为证,请日月为鉴。

然而,中国文学最深的那口井,总沉在从未说出口的誓言里。

你看汉代乐府,明明有一万种方法表达“永不分离”,偏偏要写“冬雷震震夏雨雪”。不是不懂直说,是不能说,真正的誓约一旦出口,就如瓷器落地,必定碎痕几道。所以《诗经》里只言“死生契阔”,却不说如何契阔;《古诗十九首》只言“努力加餐饭”,却不说为谁努力。那份没说破的,才是誓约的内核。

松树不会说话,可苏东坡知道,在月夜短冈上站成永恒的,永远是松。草木最诚,它们用年轮记录雨水,用落叶回应秋风,用一千个春天证明自己还活着。草木不言,却比所有海誓山盟都懂得什么是“守”。

最痛的誓言藏在最轻的吟唱里。

李后主不说亡国之恨,只说“林花谢了春红”。可那匆匆的风雨里,谁听不出一个王朝坍塌的回声?他剪不断的哪里是离愁,分明是那些未曾践诺的誓言,在记忆里生了根,长成带刺的藤蔓,夜夜缠着不肯入睡的人。

同样,纳兰容若也不质问为何变心,只轻轻诉说“人生若只如初见”。这七个字里,藏着一座誓言的坟墓,埋葬的不是爱情,是相信爱情的那个自己。原来最深的背誓,不是对方离开了,而是你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到相信誓言的那个清晨。

有些誓约重到说不出口,只能活出来。

文天祥在牢里写正气歌时,狱卒问他何苦。他没有说“誓死报国”,只整理囚衣的褶皱。那个动作本身就是誓言——我可以死,但不能不成样子地死。后来他走向刑场,衣冠整肃如赴盛宴,那是一个人在用最后的体面,完成对初心的守诺。

东北作家写土地的誓言,不说“永不放弃”,只说高粱的味道、豆子的香气。可当他说“我必须回去”时,那片黑土地已经在他血管里生了根。这种誓言不是说出来让人听的,是活出来给自己看的,树把根扎进岩石,不是为证明什么,是为活下去。

未曾宣之于口的“无誓之誓”,没有“有如皦日”的庄严见证,没有“山无陵”的极致铺陈。无誓之誓,是松涛过岗,明月照霜,是年年春草绿,岁岁枇杷黄;是岁月不说,苍穹不问,是大江日夜东流,青山千秋默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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