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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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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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釉里青

釉色是“雨过天青”的梦。

但不是江南那种糯糯的、沾着柳絮的雨天,是北方的雨,下在柴窑将熄未熄的时辰。窑工抬头看天,云刚破开一角,露出被雨洗透的、极淡极远的青色。那青里还沉着水汽,随时要滴下来似的。他慌忙把这抹天色收进眼里,转身调釉。釉料在陶钵里旋转时,能听见雨声。

汝窑的天青,原来是一场雨的精魂。

我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看那件北宋碟。光线从穹顶洒下,落在碟心,釉面忽然活了,青灰色里泛起极淡的绯,像雨后初晴时,天际将散未散的霞;转个角度,又透出些鸭卵青,是积水倒映的苔色。原来“雨过天青”不是一种颜色,是光在釉层深处行走的足迹。它走得慢,从宋徽宗的宣和画院走到今天,走了九百年,还在走。

老师傅说,这釉色要看缘分。同样的土,同样的火,同样的时辰开窑,出来的青却各有各的心事。有的像晨雾将散时的远山,有的像深潭里沉了多年的玉。最妙的一窑,开出来竟是“月白”——不是白,是青到极处,淡得快要消失时,留住的那一口气。那口气里,还含着汝州七月的夜露。

釉在窑里变的时候,像一场静默的修行。泥胎裹着釉浆进窑时,还是混沌的灰白。火烧到一千三百度,釉开始融化、流动、凝结。窑变发生的那一刻,没有人看见,就像没有人看见雨是怎么把天空洗成青色的。只知出窑时,每一件都带着天意:有的在边角泛起冰裂纹,细如发丝,那是釉在冷却时发出的叹息;有的在转折处积釉稍厚,青得就深些,像云层厚的地方,天色自然沉郁。

后来我也见过后世仿的天青。龙泉的梅子青太润,像浸过蜜;景德镇的影青太透,少了那层雾气。都不是宋人的天青。宋人的青里,总带着三分冷,两分寂,还有一分是说不清的怅惘,恰似那个秋天,汴梁城破前最后的晴朗。

原来真正的天青色,是要有亡国之忧作底色的。太平时节的青,青得轻浮;知道美就要逝去时的青,才青得这样惊心。釉色在窑火最烈时没有流泪,却在冷却九百年后,让每个看见它的人,心头都下一场雨。

离馆时又回头。那碟子静静躺在丝绒上,周身的光晕柔柔的,像一个做完很久的梦,忘了醒来。窗外正是黄昏,天色将雨未雨。我突然明白,我们看它,它也在透过九百年光阴看我们,看这个连天空都被高楼切割的时代,还能不能认出,自己曾经那样阔朗地青过。

雨终于落下。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倒映着展厅里的灯光,竟也有了几分釉色。只是不知这二十一世纪的雨,还能不能洗出一片,让九百年后的人凝望许久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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