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毕琼的头像

毕琼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10/14
分享

短篇小说:接生婆,妈妈头


 

 

 

 

 

短篇小说:接生婆   妈妈头

毕琼

 

一

 

妈妈头迎着刺骨寒风出门,橘红色斗篷给卷成麻花,是夜,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了;下弦月月亮在云层里进进出出,透针引线般穿梭。

宛若旷野、村落在妈妈头怀里跳跃似的,怀抱中的婴孩安静地睡着,一声没吭。

小冤家,你也许沉浸在梦乡里,寒冷的风却在偷窥你的模样,想尽了千方百计。

那是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子,随时会取你性命。

“别怕,有老身我呢?”

谁也拿你没办法,连老天爷都在保佑你,我的小冤家,我的那个小乖乖。

妈妈头远远地瞅见模糊影子团成纸团,随风飞舞,越飞越高,远离了视线。

耳朵里听见枝头上稀疏的树叶轻飘飘落下,发出轻微声响,贴到胸前,带着潮湿气息。

心里想,别吓唬我,咱们都是沦落人,何必相互为难呢?

 

妈妈头出门前,对着墙壁上佛龛里端坐的菩萨像躬身行了个三鞠躬,念叨了念叨。

转身进入林子,风似乎刮累了,躲进沟壑里歇乏,叶子与叶子窃窃私语。

要给自己开个玩笑,搞个恶作剧。

妈妈头三个字在周遭十里八乡的江湖上就是护身符,没有不给面子的。

妈妈头有些半信半疑,人在河边走,谁敢打包票一回鞋不湿。

“奶奶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妈妈头脖子一横,额头上的汗滴结成一层层霜雪,泛着白光;

脚步有点打颤,抖颤成风雨中的树叶。

倚住一株窜天杨,屏住气息,谛听万籁俱寂带给自己的那份静谧。

自己身体里住进许多白兔,乱撞一气。大有撞破肚皮的气势;满世界只有怦怦跳的一颗心独来独往,天马行空。

 

妈妈头走出一片林子,藏蓝色头巾差点被风掀飞,三寸金莲被地上的积雪摩擦出吱吱呀呀声,脖子上的围脖缠绕的几乎斜插进脸颊上,只看到一双乌黑的眼睛。

妈妈头小脚,走路一点也不比壮硕的汉子慢,可是今儿快不起来,也不想走快,走夜路走惯了,这一趟差事是自己争取来的,接生的这家是个寡妇,丈夫走了三年,没招赘,也没改嫁。

生下娃,自己养不活,咋养?没名没份,又是个女娃,打算溺死,妈妈头没答应,把娃交给我吧。

娃是无辜的,那是条性命。

 

妈妈头就给女娃找了人家,人家答应照应寡妇的月子花销,一切都说好后,拟定了一个良辰吉日,趁鸡不叫狗不咬的子夜出门,妈妈头,走夜路走得大胆了。

没想到出了村,心里就跟坠上了铅块,沉甸甸的。

 

那一夜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二

 

咚咚咚,咚咚咚,大门虚掩着,屋子里的油灯亮着,积雪闪烁着混沌的光束,照着四处白花花的生机,一个趔趄差点闪了腰,“哎呀呀,我的妈妈头你可来了。”

进屋,进屋。

一股暖流涌遍了全身,娃呢?

娃,别着急,一进门就问,也不问问我一路上发生了什么?怎么啦?

妈妈头反问一句,你说怎么啦?谢老转?

谢老转四十多岁,积攒下一片家业,膝下无子,前些日子夭折了襁褓中的婴孩,央求妈妈头“老嫂子,你得帮帮我。知道妈妈头手里有资源。”

妈妈头答应得干脆,这事包在老身上。

 

一会儿谢老转媳妇烫了一壶酒,端上一盘冒着腾腾热气的白菜肉水饺,一盘(浅粉色浅盘子)炒鸡蛋,透着诱人的香气。

你先垫吧垫吧,受累了,嫂子。

谢老转不再提娃的事,换了口气问:路上没遇到啥麻烦吧。

麻烦,还真的遇上了麻烦,不过被我给化解掉了。

那就好,那就好。

 

说来听听,谢老转呀谢老转,你就不能让我先垫吧垫吧肚子,喘口气,吃奶还得等解开怀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准备投胎去?

谢老转拿起雕花烟斗,烟斗铜嘴蓄满烟丝,火苗一眨一眨地明灭不定,没接妈妈头话茬,寻思妈妈头遭遇的麻烦是怎么化解掉的,这里头有什么名堂?

莫非襁褓中的婴孩被倒手了,一个女婴,谁稀罕?男婴还差不多,不管怎么说,妈妈头这一趟不能白跑,咱不能白着人家,就琢磨着按照以前说好的交易办,妈妈头是谁?是十里八乡信得过的人。

这份信任咱可不能辜负了人家妈妈头。

谢老转等妈妈头垫吧的差不多了,一壶酒喝下半壶,酒意微微地爬上脸颊,红扑扑的,一对酒窝深深浅浅;饭碗一推,我给你说说遇到的麻烦,不到八里远的地儿竟然遇上了两个打劫人,我没怵头,你知道我是谁?是送子观音妈妈头。

我的口气严厉,眼睛似刀,盯着两条汉子,磨蹭什么,还不赶紧给你奶奶让开?你要等我动手吗?

两条汉子一个胖子一个瘦子,听见妈妈头三个字,跪下磕头如捣蒜,忙不迭地离开。

 

我拐弯走开了,没有赶紧离开,尾随着胖子瘦子后头,“胖子说,娘生我那天,难产,是妈妈头给接生的,你说咱劫道恩人还算人么?瘦子说的更邪乎,俺父亲就是妈妈头给接生的,俺也是,人家妈妈头教训的对,年轻轻的干什么不好,有本事打鬼子去,人家敬咱是条好汉。”

说到这儿,妈妈头把盘子里最后一个水饺吃掉。“给我盛碗饺子汤喝,原汤化原食,还是这个喝下去舒坦。”

一口气喝下半碗饺子汤,抹抹嘴,饱了。

谢老转递过五两银子给妈妈头。给你的。

“我无功不受禄呀。”

妈妈头眼睛就是一亮,潜台词就是:这么大方。忽听得一丝轻微的呼吸声登上自己喉咙;娃,娃,到家了。

 

妈妈头缓缓解开层层叠叠包裹后,婴孩睁开惺忪的眼睛,看着这个新奇的家,新奇的世界。

瞧瞧 ,瞧瞧,孩子娘就是咱十里八乡的一朵花,针线饭食都是一等一的出色。

娃娃,错不了。

一定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谢老转媳妇接过襁褓中的婴孩,轻轻地将娃安放在里屋,拿着哗啦棒槌摇晃起来。

儿歌、摇篮曲、催眠曲轮番登场,逗弄娃不哭。

 

三

 

妈妈头对还在养月子的春桃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法子,没了丈夫,膝下还有个四岁的男娃,你能守寡一辈子?你能守得住?种庄稼的时候,你种他也种,都在你这块地上快活,到了收庄稼的时候,一个个撒丫子跑了,跑的比兔子还快。

“奶奶,瞧你说的那么露骨,把我的脸都给说的挂不住,我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眼下到处都是地缝,不用找,你钻就是。

你做都做了,孩子都出来了,你还想为自己找理由,别给自己解脱找任何借口了,奶奶我也是过来人,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男女那点事瞒不住我,我眼睛不瞎。

给,这是五两银子,养月子的报酬。

你能给我透露一点消息吗?

春桃,这里面的规矩你比我懂,我不方便说,你能理解我;春桃的泪水涌出来,一脸的泪水汪汪成自由碧波的一潭,把妈妈头也给浸泡在里面。

“春桃,你要是狠不下心,大不了我把婴孩给你还回来,你当初是怎么想的,你是要溺死这婴孩,我是给婴孩找一条生路,你反悔,我成全你。”

别,别,别,奶奶,那是娘十月怀胎酿就的胚胎掉下来的肉,别说了,奶奶,别说了,求求你。

 

妈妈头回怼春桃,明明是你说的,是你把我逼到了墙角,你还要我咋样?

“我这个接生婆接生的娃娃成百上千,也没遇到一个跟你这样撕心肺裂的女人。”

“奶奶,我错了,我错了,我实在是把持不住啊,我想自戕,毁掉那性器官。”

妈妈头抱住春桃,相拥而泣。

 

时间无声地延续着,转眼冬去春来。

 

妈妈头回眸着春桃与自己对话的那个晚上:

‘奶奶,你替我管着,月子里出不了门,买些鸡蛋、红糖、小米,另外结清你给我赊欠的鸡蛋、小米、面、油款项;麻烦你了。”

“孩子,你拿着,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别给我,至于赊欠的我都结清了,你甭给我客气。”

“你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你那几亩地也需要人手照料,处处用人。”

“奶奶,我听你的,你见识得多,认识的人也多,你说说我往后怎么办?”

春桃,这个事不是小事,拿主意的是你自己,别人替代不了,一切存乎于你一念之间。

 

鬼子来了,县城都让鬼子给占了。

奶奶,我也听说了,我在县城上过学,我打算坐完月子,把娃寄放在大伯家里,毕竟是老胡家的根,我离开这里。

找同学去,同学里头就有人加入搞革命打鬼子的队伍。

机智的妈妈头围着房子外头转了一圈,关上大门,又在院落各个角落察看了一番。

才放心回屋。

春桃,你说的这些,奶奶耳朵聋,什么也没听见,妈妈头突然眼睛盯紧春桃,似乎要把春桃看到骨子里。

使劲握住春桃的手,春桃的手被握得咯吱咯吱响,骨骼也跟着积极响应。

劈里啪啦响成一串。

 

                  四

 

春桃别离,把丈夫名下的三亩田畴给了大伯哥,儿子太小,寄养在大伯哥家里,妈妈头把自己那五两银子给了春桃过年,春桃花去二两,剩余三两给了大伯哥。

 

左胳膊上挎着不大的青褐色包袱出了村庄,春桃回头望一眼村落,依依惜别的深情在那一刻定格。

妈妈头在春桃离开前的一个黄昏,就知道了春桃离开的事,说了句很有哲理的话,“孩子,走吧,走你的路,让人们去说吧,让说三道四的人说去吧,折耗不了你半分毫厘。”

奶奶,我记住了你说的话,记住了你给予我的勇气,没想到妈妈头还是见到了春桃。

妈妈头接生后往家转,春桃远远地就喊,奶奶。

妈妈头在村里辈分大,嫁过来时,十四岁不满,接生婆的名声响得是闻名遐迩。

主人家给的馒头、花卷、鸡蛋、小米摆满了长条形竹篮子,另外塞给妈妈头两块大洋。

妈妈头拗不住主人家热情,接生了一个大胖小子,难产,妈妈头折腾了一宿,整个衣裳都湿透了。

 

谁喊呀,四下里瞅瞅,瞅见春桃,人站到面前,我离开了,奶奶,奶奶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儿子托付给大伯哥了。”“我感觉自己像是在飞,像无拘无束的鸟儿扇动青春的翅膀飞翔。”

妈妈头从竹篮子里拿出三个馒头,五个熟鸡蛋,两个糖夹子给春桃,路上吃。

春桃没要,跑着离开,妈妈头追出去,一声哎呀,春桃回头搀扶奶奶。

“拿着!给我客气啥?”

傻丫头,等你饿急眼了,饿的前胸帖后背,就想起我来了,想起我给你的干粮来了。

一块大洋压在干粮底下。

 

三月的春光懒洋洋地照在原野上,风还是那么料峭着,柳丝发芽,冒出一簇簇新绿,杏黄色的嫩,能掐出一嘟嘟的水,潺湲的溪水蹦蹦跳跳的下巉岩、过斜坡,洒下一路欢歌;春桃目送离去的妈妈头,眼睛湿润成水汪汪的抹布,怎么拧也拧不干。

以后自己走上了一条永不回头的路。

也是一条布满人生荆棘的路,春桃觉着自己再也听不到对自己赞美的话语以及蜚语流言了,耳朵干净了,心思聚焦在一个新奇的天地里。

春桃打听当老师的同学,一个也没打听到,肚子开始不听吆喝,咕咕叫的正欢,连枝头上的鸟雀也跟着叽叽喳喳起来,嘲笑自己。

上哪里寻觅吃的去?

 

去翻阅包袱,翻出一包干粮、熟鸡蛋,哎呀呀,我怎么忘记了这个,多亏了妈妈头给的干粮、鸡蛋。

意念里出现妈妈头三个字,春桃掌掴自己嘴巴,那是奶奶,奶奶,是自己最亲亲的奶奶。

别人都这么叫可以,独独你春桃不行。

春桃自从嫁过来就跟奶奶结缘,一桩桩一件件往事过电影似的在自己脑海里演绎;人生无常,自己决绝地离开村庄,寻人不遇,自己一下子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徘徊、彷徨。

该往哪里去?

 

正当春桃怅惘的节骨眼上,出现了一个高举着火把游行的一列队伍。

自己也被这股青春热血浇灌的鲜花给熏陶,迅速成为其中的一员。

 

五

 

妈妈头家门前有一个湾塘,几百年了,湾塘不大,深处却又四五米深,湾塘呈现一个地瓜形状,湾塘南面靠近一户老宅子,背阴,常年被青苔笼罩,湿滑的站不住人,枣树、核桃树长成碗口粗。

湾塘一年四季不干涸,各种传说不胫而走,说湾塘底下通着地下河,湾塘西北方向一侧有个出口,出口处是一座几百年石桥,桥洞有两个,湾塘平槽时,水会顺着石拱桥往西北侧方向流淌,流进常年干涸的大湾塘里。

 

湾塘北侧重阳,湾塘边上种着牡丹花、海棠花、玫瑰、枣树、桃树,花朵盛开的时候,邻村人看花的不请自来。

听说那些花一茬茬的开不败,大多都是妈妈头弄来的花秧子插在泥土里长起来的。

妈妈头门前面是一块开阔地,打算盖一院宅子,被妈妈头拦下,变成了村里一处场院,成了一块公共地。

土台子都筑起来了,院内有棵杏树,一支红杏枝头探出墙外,墙外点缀着一个个的杏。

像挂着的一盏盏灯笼。

麦收时节是收获麦子的时候,也是杏成熟的时候,这时候的杏又叫麦黄杏。

金黄金黄的像金色的金疙瘩。

 

土台子高出地面一大截,土台子平整后,放置了喝茶的小圆桌,一把粉红色椅子摆在正中间,一大铁缸子水搁眼前,妈妈头辞掉接生的差使。

妈妈头徒弟顶上来了,一头白发白的快赶上蓝天里飘忽的白云了。

 

落过一场透地雨没几天,天气热的跟蒸笼一样,开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在湾塘边来回溜捆麦子的草腰子,地上青苔丛丛,特别湿滑;有时候为了多在湾塘里涮草腰子,就得前倾身子,往前探,脚尖忍不住就得抬高;突然一个前倾动作,让身子失去了平衡。

瞬间发出噗通一声,平槽的湾塘水面上飘浮着黑发。

妈妈头没命地喊自己儿子棒槌下水救人,晌午头都在歇晌,怎么啦、怎么啦?

玲玲落水了,快救救她。

 

东邻沿街的小伙子偏头听见喊声出来,二话不说,跳下去救人,村子不大,全村人都给惊动了。

人救上来后,爬在牛背上控胸腔里的水,整个人都被水给灌饱,胖胀成圆滚滚的透明人。

 

当时大家刚刚由互助社改造成高级社,走向集体,十七八岁的女子玲玲单身,担任女子队队长,领着二十多名青年妇女劳动,就想着自己单着,趁午休,忙着把草腰子湿透了,好捆麦子。

到了夕阳落山,玲玲才从牛背上给控过来,两个妇女扶着,前面有车把手牵着牛,缓缓地绕着村庄转圈,来回倒班。一小口一小口控水。

偶尔哗啦一下子从嘴里吐出酸水。

老牛懂人性,缓缓地行走,走的四平八稳,怕颠簸坏了牛背上的玲玲。

 

偏头弄丢了一只五成新的球鞋,生产队里购买了一双新球鞋给偏头。

队上给棒槌、偏头记功,被两人婉拒。

队上往上报玲玲事迹,被玲玲拒绝,对那个及时喊人的妈妈头进行采访,妈妈头笑呵呵地说,算了吧,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六

 

落水的那个女子叫谢玲玲,不是嫁过来的,是烈士后代,一开始妈妈头就怀疑,瞅着姑娘面相,是不是当年自己送走的那个女娃?

谢老转等到女儿玲玲长到六岁的时候,就离开了村庄外出谋生,谢老转离开村庄前,邀请过妈妈头叙旧,看到灵巧可爱的丫头膝前承欢,你看日子过的好快啊,一晃几年,娃都长这么大了,妈妈头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谢老转看到媳妇离开自己的视线,低声说,那个离开村庄投奔革命的春桃走了,外面传的挺邪乎,都这么说。

妈妈头来了一句,我那可怜的孙女,我要买几刀黄表纸烧烧,送送她。

映红的火苗在晚风里频频扑向自己,冥纸灰烬纷纷扑过来,赶不走,火苗里依稀看到那个春桃孙女调皮地给自己拌一个鬼脸。

“你在那边安息吧,多灾多难的丫头,一切都会苦尽甘来。”

 

妈妈头前脚离开,后脚谢老转就搬了家,搬到哪里去谁都不知道,后来妈妈头去过几回,看到一把大锁锁着,铜锁锈迹斑斑。

妈妈头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谢老转,好人啊,心里想,这年月好人不但写在脸上,也写在心里。

到底咋样?不好说。

妈妈头一脸虔诚,让不虔诚的岁月给整的多疑谨慎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走街串巷补锅碗瓢盆、补大缸的中年汉子给妈妈头露出谜底。

“那个谢老转被鬼子打死了,房子都给烧成灰烬了。”

“谢老转媳妇跟孩子呢?”

谢老转媳妇没了,没的比谢老转早半年。

那娃娃呢?

娃娃上了一家管吃住的私塾学堂,才幸免与难,不过那娃娃活下来了,参加了革命工作,还入了党。

妈妈头被手艺人的一番话打动了,想多从人家嘴里套出更多的秘密,大晌午头子,从家里递出一暖瓶开水,拿了茶叶,端出香喷喷的饭菜、一壶地瓜干酒,招待人家。

手艺人说,大婶子不要这么客气,我知道的就那么多,吃吧,不要你饭菜钱,赶上什么就吃什么,你呀,以后就把这儿当成你的家就行。

 

妈妈头儿子想学门手艺,学啥学不成,手艺人说,老婶子你要是不嫌弃,就让你儿子跟着我学吧。

 

妈妈头对自己的徒儿说,你们帮着我打听打听那娃的下落,风放出去了,没有回音。

妈妈头心心念念的一团火逐鹿七月流火奔走,一个工作队进驻到村里。

一个十六七岁姑娘引起妈妈头关注,一年后,工作队撤离,那个叫玲玲的姑娘留下来驻村,同吃同住同劳动。

诡异的是玲玲住的房子就是春桃住过的房子。

 

玲玲一见面就喊苍苍白发的妈妈头奶奶,一开始叫老奶奶,叫奶奶就行,姑娘。

把那个老字去了。我不老,就让你给叫老了。

 

玲玲吃派饭,这个有补贴,从谁家吃就贴补谁家,家家户户都争,玲玲说,都别争了。

在奶奶家吃,你说的是哪个奶奶,给你们家接生过娃娃的奶奶,听明白了吗?

 

                   七

 

时间与空间来回晃悠,三晃悠两晃悠,就把人给晃悠老了,谢玲玲每一次回来探望妈妈头,总是对着那个湾塘看,看不够似的,自己蹲在西头涮草腰子的场景历历在目;都多少年了,二十多个春秋应该有了吧。

妈妈头依旧坐在土台子上观风景,都九十挂零了,还是喜欢枯坐在那个地方,一坐就是老半天,冬日里晒太阳,夏日里有凉棚遮挡烈日。

谢玲玲也渐渐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从怀疑到确定,经历了反反复复,重重叠叠。

 

妈妈头端详谢玲玲老半天,越看越像春桃,就跟从春桃脸上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一样,漂亮迷人,干练洒脱。

要是活着该多好呀?

想起了那个春桃,你现在在哪里?若是在九泉之下,香消玉损了,也该给自己托个梦。

总也梦不成,妈妈头没搬家,说什么也不搬,孙子在镇子上有了房子,想一块接过去住,妈妈头说什么也不同意,儿子对孙子说,你奶奶不走,我也不走,都知道我是个孝子,不能因为搬家忤逆了你奶奶。

我守着你奶奶,守着一个传奇。

 

妈妈头使出阴招把儿子撵走了,到底是牵挂,两头跑,妈妈头见孙女谢玲玲来看自己,高兴的合不拢嘴。

妈妈头要亲自掌勺炒菜做饭;奶奶,我给你打下手,谢玲玲轿车停在门前场院上,引起围观。

妈妈头搬家搬出了一沓信,信末尾署着春桃两个字,一看落款日期都是解放后写的,信都发黄了,纸都变脆了,稍微用力,都碎成纸渣渣。

你没回信?

我回过两回,被退回来了,地址不详的字样戳子还戳在信披左上角,打那就没再回。

断断续续积攒下来有几十封信,妈妈头当宝贝留存。

寄信时间出现断档的那一年是一九五八年初。

我也不知道是啥原因,那时候我想告诉你什么,我觉着还是算了吧。

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说不准,你有一个烈士的父亲,我就把那个事给压住了,为的是不给你添堵。

 

我眼看就到九五之尊的年龄了,不吐不快,我不想把恪守的秘密带进棺材里,我在等,等一个时机。

 

奶奶你说,别给我藏着掖着了,如果你觉着方便就说,一切听你的,你就是我的上天。

妈妈头说,“孩子,你帮我一个忙,找找她,一个叫春桃的女子。”

“…………”

 

八

 

妈妈头走了,走的很安详,出殡那天,排成了长长的队伍,缠绕了整个村庄,县里都送了花圈,把整个村庄给围起来了,老人艳羡地说,人活一辈子值了。人活着就是为了那一刻,啧啧声、打探声一起引起人们无限的遐思。

 

在送葬队伍里,一个气质不凡的女子引起瞩目,她是谁?人们窃窃私语,出完殡,那个不凡的女子迅速离开,钻进一辆豪华轿车离开。

谢玲玲与那个人目光对视了足足有一分钟,那个人戴着墨镜到底是谁?觉着那个人离自己很近,近在咫尺,离自己很远,远的遥不可及,远在天边。

遥远的距离没产生一种亲近感,相反,一种排斥感强烈地袭扰着自己。

“那是你娘,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你生了我,没养我,一度溺死我,是她,是义薄云天的她,我的奶奶给了我一条生路。”

“谢玲玲,你给我听着,你不原谅我,憎恨我,我不怪你,你不认我没关系,毕竟我是你娘,这一点你是不可否认的,我不解释,我给你下跪,忏悔我的过去。”

“谢玲玲搀扶起对方,那一声娘难以启齿,泪水洪水猛兽般淹没了一切。”

那一次见面像一块烙铁烙在谢玲玲心海里,泛起热油烹煎的刺刺声。

九

 

那次见面也把春桃给震撼的惊掉下巴。

 

没多久,妈妈头墓地上立了一块石碑,碑额上题写了四个字,篆书妈妈头碑,正文是楷书:敬爱的奶奶,妈妈头永垂不朽。

落款春桃,年月日

 

一年后妈妈头祭日,墓碑前走过一个头发全白了的老人来上坟,一束花,墓前水泥地面上专门存放祭品的四个小方块格子摆放上鸡、鱼、肉肘子、筋头巴脑牛肉腱子;一壶酒居中。三炷香缭绕。

墓碑上头搭建了月牙形棚顶,棚顶向外探出一块。

春桃一肚子话要对妈妈头倾诉,卡在喉咙里,唯有啜泣声与哀怨的风对话。

几次想站起来都没能如愿,看来妈妈头不想让自己这么快离开,想让自己多陪陪她。不是单膝跪地,是双膝跪地,双手撑持地面,身后有个人来了,听那脚步声,是她。

中年女子急忙上前搀扶老人起来,呢喃声里喊了声妈,妈,妈,奶奶托梦给我了,把你过去的事原原本本给我说了。

“妈,请你原谅我,我心里认下了你,就是过不了那道门槛。”

当着妈妈头的面,我坦白,我是给妈妈头寄过信,我想见,又怕见,我为自己过去的孟浪祈祷。

不想让那尘封的记忆撕开一道血口子,一直躲闪着不见,我也打听到了你,不久,我就被戴上右派帽子。一戴就是小二十年,平反后,我想认下你,迟迟下不了决心。

作为一个母亲,我不称职,至于你认不认我也没关系,我放下了,说是放下,那是一个自我聊以自慰的精神疗法。

 

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对你对我来说,妈妈头就是一座桥,一座连心桥,也是一座彩虹桥,一座承接继往开来的桥;谢玲玲,对与你,我是百罪莫赎。

妈,我从心里原谅了你,妈妈头老奶奶托梦给我,让我原谅你,你也是被形势所迫,说你的忏悔感动了上苍;就是一块冰冷的岩石也该焐热了。

 

原谅你这个离休老干部。

妈妈头嘱咐我。

 

春桃颤巍巍站起来,尝试着跪下去,重新跪在妈妈头墓前,打算在妈妈头墓前,盖一个两间茅草房,陪灵,直到终老。

 

十

 

谢玲玲认了门,来到母亲家里,抬眼就被黑色相框吸附住,“这不是妈妈头吗?”

噗通一声就跪在妈妈头遗像前,泪如雨下。

女儿这一跪,轮到娘亲劝女儿起来,娘亲的泪水哗哗哗地流淌的那个痛快,心里的块垒飞迸成尘埃,散落到大气层里;“你真打算在妈妈头墓地旁盖两间茅草房住。”

这还有假?

不妥。

妥,我觉着妥就妥。

娘,我的话你可以不听,但是老奶奶妈妈头的话你听不听?给我托梦了,反对你这么做。

“你要不让我安静地在那边托生,你就做,春桃。都直呼其名了,让我劝你。”

 

好,我听你的,听她老人家的话,晚上,娘亲备了六个菜,三个硬菜,三个叶子菜,拿出舍不得喝的茅台酒,闺女,你陪娘喝一杯。

谢玲玲回的也干脆,咱娘俩好好地唠唠嗑,喝个地暗天昏,都醉眼朦胧地端详对方,端详不够。

谢玲玲谛听娘亲的娓娓道来,一句话也不想漏下,连小便都是来回匆匆的。

娘亲的叙述似江河滔滔不绝,谢玲玲听的如泣如诉,眼睛里的泪水似断线的珍珠。

 

谢玲玲突然打断娘亲的话,问:我父亲是谁?

 

2026年10月11日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