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春天,风从黄海子沙土地卷过来,裹着干燥的土腥气,拍打着农中校园里那几排杨树,哗哗作响。那时我读初三,是班长,也是个土生土长的乡下少年。我不知道,这阵黄沙漫卷的春风里,藏着一些将要改变我命运的东西。
开学不久,学校来了新校长贾进祥。他个子不高,和蔼可亲,一双眼睛明亮锐利,仿佛能看穿少年心底的怯懦与期盼。他上任办的第一件新鲜事,便是在黄海子农中开设英语课。
我们这些乡下孩子,从前连“英语”两个字都少有耳闻。如今坐在简陋教室里,跟着念A、B、C。这件事,在当年的校园里,既新奇,又格外庄重。
教英语的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先生。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说话大嗓门,音色厚实,带着磁性,像敲钟一般,嗡嗡地在教室里回响。满脸皱褶深深浅浅,像被风吹了几十年的沙土地;可笑起来的时候,皱纹挤到一处,竟有几分滑稽。他精神头足得很,往讲台上一站,目光一扫,满屋子喧闹的土话便瞬间静了下来。
那时英语老师紧缺,他经短期培训,临时来我们学校代课。初一、初二、初三三个年级同时开课,全靠他一个人扛着。初一认字母,初二巩固认读,到了初三,依旧要从头起步。他总是眼睛一瞪,大嗓门一开:“不急!咱们从头来!”
教室里常年回荡着他洪亮厚实的声音,如同风穿过杨树叶。我们跟着朗读“Good morning”“How are you”,摇头晃脑,连窗外栖落的麻雀,都安安静静听着。课桌是旧木板拼凑而成,板面坑洼,刻满往届学生留下的字迹。可每当铺开作业本,纸上的字母,便显得格外洁白、明亮。
一日,贾校长从桌边走过,看见我伏案写英语作业。大约因为我是班长,平素对自己要求严,作业本上的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工工整整。他停下脚步,立在桌边看了片刻,拿起本子,一页一页慢慢翻,像是在辨认什么。翻到最后一页,他抬眼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合上本子攥在手里,转身走了出去。
我坐在座位上,心里七上八下。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整个下午。我盯着教室门口,手里的笔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莫不是字母写错了?莫不是哪里不合规矩?
门响了,他折返回来。我抬起头,见他径直走到课桌前,轻轻放下本子,用掌心压了压,生怕被风吹跑。而后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一人听得见:“好好学,你有前途。”
我愣住了。他又说:“不是咱们的学生差,是咱们学校的师资差,乡里县城的老师,咱们没法比。可越是没法比,你越要自己争气。”
他说话时,眼睛离我很近,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像冬日炉膛静静燃着的炭火,不算炽烈,却烤得人心头发烫。
后来我才知道,他刚才拿着我的本子去找了英语老师。老先生戴上老花镜,凑近纸面端详许久,满脸的皱褶几乎贴到纸上,抬起头,语气带着迟疑:“这字写得这么规矩……不像咱们乡下学生写的。”贾校长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怎么不是?这就是咱们班的学生。”
这件事,是贾校长后来在班上轻描淡写提起,我才拼凑出完整经过。彼时年少,我尚不明白那句夸赞的分量。可那一天,我一直挺直腰杆,仿佛一瞬间,自己长高了许多。
也正是这一年春天,贾校长做了另一件事,轰动了整个校园。他从本村请回一位探亲的年轻战士,到校讲述前线的故事。
那天下午,全校师生齐聚操场。日头偏西,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悠长。战士身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年纪轻轻,面孔黝黑,眼神清亮。他缓缓说起对越自卫还击战,说起战场上的日夜。
他说,有些阵地藏在深山密林里,人钻进去,连腰都直不起来。洞内终年不见天光,石壁渗水,水滴落在脖颈,凉得刺骨。被褥浸满潮气,几乎能拧出水。蚊蝇在洞内盘旋,人不敢随意挪动,抬手便撞上岩石。逢上雨天,雨水倒灌,人如同泡在泥汤之中。他们常常数十天不见完整的蓝天,望不见一缕炊烟,只能远远瞥见炮火之下残存的一抹草木绿色。
“条件虽苦,我们依旧唱歌。”他淡淡一笑,露出整齐白牙。
操场一片寂静。春风掠过,拂过一群乡下少年的面颊,吹动操场那面褪色的红旗。
我站在队伍里,忽然想起我的英语本子。他守在坑道,我坐在教室。他扛的是枪,我握的是笔。可我们守护的,好像是同一样东西——他守住国门,不让敌人踏入;我守住笔下一字一画,不让它歪斜。我不知道这个比方合不合适,可就在那一刻,一股从未有过的庄重涌上胸口,手里那支笔,骤然沉了许多。
报告会结束,我们列队送别这位年轻战士。他背着黄布书包,沿着乡间土路渐行渐远,身影一点点消融在黄海子茫茫沙土地的尽头。
那一年夏天,我参加中考,没能考上单县二中。秋天,我离开黄海子农中,去往曹庄乡中学复读初三。贾校长那句嘱托,我没能立刻兑现。但它像一粒种子,埋在沙土地里,等着后来的春天。
岁月流转,我走出这片乡土,读书,谋生,一步一步站稳脚跟。每逢春日风起,沙土地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些记忆便一一苏醒:年轻战士讲述战场时平静的神情,老教师那句不敢置信的感慨,贾校长拿着作业本笃定的回答。
最清晰的,仍是他俯身对我说的那句话:“不是咱们的学生差,是咱们学校的师资差。”一句话里,藏着乡村校长对学子的疼惜,藏着乡土子弟不甘认命的倔强。
旧课桌上一笔一画写下的字母,操场上年轻战士的讲述,都化作黄海子的春风,干燥又温热,年年拂过心头。时而让人心头发紧,时而叫人眼眶发热。
如今黄海子农中早已不复存在。校园里那几排杨树,或许还会在春日的风里哗哗作响。
一九八三年的那阵春风,吹过沙土校园,吹亮了一个乡下少年的眼眸。那个认真写下的字母A,不只是英语的开篇,更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看见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