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灞桥位于唐都长安东约十公里的灞河上,灞河宽四百米,是由长安东去必须渡过的河流。灞桥这个名称始于两千多年前的汉朝,灞桥附近广植各种柳树。春天,这里绿柳覆荫。春风拂过,柳絮漫天,飘飘扬扬,恰似一场飞雪,风景极美。成为著名的关中八景之一的“灞柳风雪”的景观。
“山开灞水北,雨过杜陵西。”在以边塞诗称著的唐代诗人岑参眼里、笔下,灞桥河水山原的自然气象,恰如大写意的泼墨画。唐明皇李隆基以风流天子的眼光看取这块皇天后土时,更是一片明媚:“洛阳芳树映天津,岸垂杨窣地新”。这位留下千古传诵的爱情悲剧的皇帝,在他处于王权鼎盛和爱的胶漆状态时,自然免不了对于贵妃池的迷恋:“远看骊岫入云霄,预想汤池起烟雾。”而更多的文人墨客都以各自的心态和独特的艺术感觉,写下了这块美丽的土地在昔日的万种风情。
唐代著名的边塞诗人王昌龄在白鹿原故居安贫乐道凭吊孔子的弟子颜回和原宪,“偃卧滋阳村”时,所透见的便是“空林网夕阳,寒鸟赴荒园”的清淡到几近凄凉的景象。但他在《灞桥赋》中却这样描绘它的宏丽景象:“惟梁于灞,惟灞于源,当秦地之冲口,束东衢之走辕。拖偃蹇以横曳,若长虹之未翻。”
武则天在诗中这样描写灞柳:“依依柳色变,处处春风起。”张说则写道:“千行发御柳,一叶下仙筇”“云霞交暮色,草树喜春容”。而杜甫的笔端反倒流泄出少见的柔情:“紫燕时翻飞,黄鹂不露身。”勾出来灞河两岸柳林田畴一幅动静有致的生动活跃的图景。
严维的“芳秀惬春目,高闲适远心”、许浑的“读书三径草,沽酒一篱花”以及郑谷“和烟和雨遮敷水,映竹映村连灞桥。缭乱春风耐寒冷,到头赢得杏花娇”……这些有关灞桥的诗句都令人眼前一亮,温庭筠的诗句“鸭卧溪沙暖,鸠鸣社树春”则令人倍感温暖。且不说这些诗的美好含蕴,单是诗中所描绘的令人向往的美好境界,就可以了知作为王都的京畿之地灞桥的生态环境多么可人。
灞桥在汉属于上林苑——御家自然公园的腹地,严维笔下灞陵地区“坐鸣松下琴”的环境已无法想象。不过我们现在可以以诗索图、按图索骥,可以想象当时灞陵山上,古松参天,溪流潺湲,灞水浐河,杨柳依依,紫燕呢黄鹂隐现,鸟唱于林梢,鹿鸣于原畔。这是多么让人神往的生存佳境。
二
隋朝短命而亡,唐朝应运而生。唐朝是中国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当时国力强大、经济发达,文化昌明,人民安居乐业。唐将隋大兴城加以修整扩建,复名长安,作为首都。长安是当时最著名的国际大都会。作为京东的交通枢纽,名胜奥区,隋灞桥在有唐一代,迎来了历史上最负盛名、最有魅力的时期。
发源于秦岭北麓的灞河是关中第二大河,源出秦岭,过白鹿原后掉头向西,进入沃野千里的平原,与浐河在西安东郊交汇后注入渭河。秦汉时期,灞河上架有木桥,“灞桥”之名由此而来。故大诗人岑参的诗中说:“山开灞水北。”隋唐灞桥,正好建于这一形胜地带。站在灞桥之上,举目南望,群山逶迤;驻足北眺,水东流。此地西接千年帝都,东倚锦绣骊山。河岸边绿柳成荫,河堤上游人徜徉,桥下游船如梭,桥头建有离亭和鳞次栉比的歌楼酒肆,而桥上则终日是一派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景象。这里留下了朝廷命官升迁贬谪时的身影,留下了往来士农工商郊游踏青的欢声笑语。而最为令人难忘的,则是文人雅士、远方游子送别迎饯的瑰丽诗章。到了后世,长亭折柳赠别,几乎成了灞桥的同义语。
一千多年过去了,隋唐灞桥早已倾圯,并长期掩埋在河沙之下,但唐代诗人们这些著名诗篇却一直为一代又一代的人所传诵吟咏。
1994年,一场大雨过后,一座隋代的灞桥遗址重现在世人面前。后来,考古工作者在此发现了11座规模宏大、具有精美石雕的桥墩。
灞桥头的长亭,又称离亭,古已有之。唐朝灞桥的离亭,在今天的西安市第三十四中学校内。据该校所存孙蔚如创办灞桥小学石碑的碑文记述:“主席孙公”“爰捐千金建一小学”“就离亭龙王庙二处营造”。上世纪30年代,孙蔚如将军曾为当时尚存的古离亭写过匾额。1958年前后,西安市第三十四中学在离亭故址修筑了办公室,该校在1966年前还留有离亭廊柱基石一块。此地与1994年发现的隋唐灞桥的走向正好在一条线上。所以,即使民国年间人们所见到的离亭系后代所修,也是在唐代原址上重建的。
由此可见,灞桥的存废与历史兴亡紧紧相关联。这在唐诗中也得以淋漓尽致地表现。面对唐朝割据乱象,诗人引发离乱之殇。如胡曾的《咏史诗·灞岸》:“长安城外白云秋,萧索悲风灞水流。 因想汉朝离乱日,仲宣从此向荆州。”再如李商隐的《灞岸》七绝:“山东今岁点行频,几处冤魂哭虏尘! 灞水桥边倚华表,平时二月有东巡。”诗人倚靠灞桥,远观长思,字里行间,尽是沉痛的伤乱。
三
灞桥是古人离别长安、前往边塞及东部之地的必经之地,人们常在这里送别亲友。按唐代当时的习俗,人们由长安远行时,亲友们送行东面送到灞桥,西面则送到渭城,然后折柳告别,远行人走上旅途。例如王之涣就在其《送别》中吟哦:“杨柳东门树,青青夹御河。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意思是说那杨柳栽在长安的东门外,沿着御河的两岸长得多么繁茂。可近来怎么被人攀得枝条都快没了,是因为离别长安远行的人太多了。再如白居易也在《青门柳》中抒怀:“青青一树伤心色,曾入几人离恨中。为近都门多送别,长条折尽减春风。”意思是说那一树青青的柳条多么美丽,可在多少离别人的眼中却带了辛酸。因为长安近郊送别的人多,那长一点的柳条都折个干净,连春风都没有可吹拂的了。这两首诗所咏的内容相同,都是说送别很频繁,使长安大道附近的柳树枝条几乎都攀折光了。
灞桥、灞柳与灞河,从来浑然一体,不可分开。没有灞河,灞桥、灞柳无从谈起。没有灞桥,如何驻足送别?而没有灞柳,灞河、灞桥又何其萧索寂寞?没有灞柳,灞桥的别离之韵也不会如此缠绵悱恻。
至于为何要折柳枝送给远行的人,向来有多种说法。一是说“人之去乡如木之离土,望其随遇而安,一如柳之随地可活,为之祝福”;二是“柳”与“留”二字谐音,以折柳表示挽留;折柳是希望离别的人留下之意;三是垂柳依依,正好表达了依依惜别,依依不舍之情;四说古代柳树多在送行的大道旁,长条低垂,似有依依恋人之感,因此折它送给行亲友以致意;五是说柳条柔软,折柳赠远行亲友是希望能将他的心拴住,唐诗人罗隐在他的七绝《柳》中,就写出了这一层意思:“灞岸晴来送别频,相偎相倚不胜春。自家飞絮犹无定,争把长条绊得人。”诗的意思是:晴天在灞河岸边送别是多么频繁,柔软的柳条在明媚的春光中相偎相依。它自己的柳絮还随风飘浮不定,怎么能用长长的枝条拴住别人的心呢?
从现存唐诗来看,唐朝时折柳赠别,表达的思想感情是极为丰富的。大诗人岑参写的赠别诗最多。有送同僚赴任的“东出青门路不穷,驿路官树霸陵东,花扑征衣看似绣,云随去马色疑骢”,有与友人相会的“三月霸陵春已老,故人相逢耐醉倒”,有送人归故里的“看君霸陵去,匹马成皋还”,有送人落第的“羞过霸陵树,归种汶阳田”。诗圣杜甫“汉南应老尽,霸上远愁人”表达了思乡之情,刘长卿的“恋土函关外,瞻云灞水东,他时书一札,犹冀向途穷”则表达了自己落第的复杂心情,“大历十才子”钱起的“霸上春风留别袂,关东新月宿谁家?官柳依依两乡色,谁能此别不相忆”却令人感到十分伤感。
四
其实“灞桥折柳送别”也不是唐代才有。至迟从汉代起,人们就有折柳枝给亲友送别的习俗,并且作有乐曲《折杨柳》,内容多为叙述离情别意。地理名著《三辅黄图》云:“汉人送客至此,折柳赠别。”折柳送别的习俗,传至唐代更为盛行,尤其在折柳送别之际,还有了习惯性的赋诗,直接以“灞桥”为意象的伤别,留下许多优美的诗篇。如岑参诗句“初程莫早发,且宿灞桥头”,就流露出拳拳挽留之意。
“灞桥”之外,以“灞河”“灞池”“灞亭”“灞柳”“灞岸”“灞陵”“灞上”等等,为意象的诗词,实则是灞桥意象的延伸或者说拓展,仍然属于灞桥诗词一类。这构成了“灞桥”意象更繁盛的表达,更丰富多变的容纳。
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送别一位朋友回洛阳,相饮于灞池,句云:“灞池一相送,流涕向烟霞”(《送李庶子致仕还洛》)。中唐诗人李益的《途中寄李二》又云:“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好风倘借低枝便,莫遣青丝扫路尘。” 均在送别之间,反复翻意。
唐文宗开成 二年(公元837年),诗人李商隐考中进士,在离长安东归过灞桥时,写了一首七律《及第东归次灞上,却寄同年》,寄赠给他同榜考取的进士们,诗中即有“灞陵柳色无离恨,莫枉长条赠所思”之句,温庭筠也在诗中写出“青门烟野外,渡浐送行人”“杨柳东风里,相看泪满巾”,读来让人潸然泪下。武元衡更是把这里的送别写得肝肠寸断:“灞浐别离肠已断,江山迢递信仍稀。送君偏下临岐泪,家在南州身未归。”就连沈彬都望着灞河叹息:“一条水清如剑,不为离人割断愁”。而白居易的《长乐亭留别》无疑是浐灞送别诗中的代表之作:“灞浐风烟函谷路,曾经几度别长安。”因政治原因,诗人几度离别长安,心情烦闷,像一个被迫迁徙的流亡者。灞河柳、函谷路、长乐亭,都让诗人感到依恋和伤感。因此“灞桥折柳”成为离别伤怀的同义语,灞桥也因此又称“销魂桥”“情尽桥”“断肠桥”。表达不一,源出不同,却都是指向一个意思,那就是依依惜别之情。杜頠《灞桥赋》云:“莫不际此地而举征袂,遥相望兮怆离群,或披襟以延伫,独掩涕而无已。”唐诗人雍陶的《折柳桥》,可堪注解:“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名为情尽桥?自此改名为折柳,任它离恨一条条。”
当然,记录灞桥兴衰古今一绝的唐诗中,自然少不了诗仙李白。唐玄宗天宝三年,李白在长安东的灞陵附近离灞桥不远的原上送别友人,一首古风式的《灞陵行送别》脱口而出,开头就是“送君霸陵亭,灞水流浩浩”,谪仙的气势出来了。到了千古绝唱《忆秦娥·箫声咽》,李白更写出了“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将灞桥的历史、沧桑与伤别的主调,交汇至此,一时称冠今古,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许之为“千古登临之口”。
在《灞陵行送别》一诗中,李白从送别处的景色,古代王粲的旧事,联系到自己在长安遭到小人的诽谤,面对着即将分别的好友,心情更为忧伤。此诗抒写作者和送行者的离情别绪,同时蕴含着作者对政局的忧虑。诗中运用灞水、紫阙、古树、春草等意象,构成了一幅令人心神激荡的景象,并向历史和现实多方面扩展,因而给人以世事浩茫的感受。诗中展现的西京古道、暮霭紫阙、浩浩灞水,以及那无花古树、伤心春草,构成了一幅令人心神激荡而几乎目不暇接的景象,这和清空缥缈便迥然不同。像这样随手写去,自然流逸,但又有浑厚的气象,充实的内容,是别人所难以企及的。历代皆认为此诗为赠别诗的极品,尤其是“正当今夕断肠处,骊歌愁绝不忍听”被公认为是最为凄怆悱恻的诗句。
五
在“灞桥”意象广泛的寄寓情思里,孤独与漂泊也在其中。如晚唐诗人罗隐的《红叶》:“游子灞陵道,美人长信宫。”又如唐朝诗人黄滔《壬癸岁书情》:“易生唯白发,难立是浮名。 惆怅灞桥路,秋风谁入行。”再如李商隐的《泪》:“朝来灞水桥边问,未抵青袍送玉珂。”一场送别,却牵出身世之伤,穷达之慨。
人生失意者也借灞桥长吟短叹。如卢尚卿七律《东归诗》将一个学子的落第写得含蓄、体面,还带一点调侃和心酸:“九重丹诏下尘埃,深锁文闱罢选才。 桂树放教遮月长,杏园终待隔年开。 自从玉帐论兵后,不许金门谏猎来。今日灞陵桥上过,路人应笑腊前回。”晚唐诗人刘沧则在《长安冬夜书情》中同样流露出了落榜后的失落感:“古巷月高山色静,寒芜霜落灞原空。今来唯问心期事,独望青云路未通。”
除了这些,“灞桥”意象中自然也还有刚健的一面。如李贺《送秦光禄北征》就写了灞桥出征的大唐锐气:“髯胡频犯塞,骄气似横霓。灞水楼船渡,营门细柳开。将军驰白马,豪彦骋雄材。”岑参《浐水东店送唐子归嵩阳》:“野店临官路,重城压御堤。山开灞水北,雨过杜陵西。归梦秋能作,乡书醉懒题。桥回忽不见,征马尚闻嘶。”将士们辞别灞上,奔向边关,充满积极昂扬斗志的豪迈情怀扑面而来。
六
千年岁月,悠悠灞水。如今,灞河两岸依然柳条依依,飘絮如雪。只不过,这里已不再是离别的伤感之地,在“生态立区、产业兴城”的发展战略指导下,地方政府和开发区积极推进全域生态化、旅游化、景观化、重点区域花园化建设,通过“文化+旅游+生态+服务”,着力打造“现代、时尚、国际化”新灞桥、新东城、新浐灞国际港。
灞河原名滋水,秦穆公称霸后为彰显霸功改名为霸水,后人取“水利万物而不争”之意在“霸”前加“水”旁以示吉祥,遂成现名。她是灞桥人民的母亲河,也是是渭河最大的支流,属关中八水之一。其源出蓝田境内的秦岭山中,流经灞源镇后,由西转向西北,进入蓝田谷地吸纳了清河、辋峪河,在蓝田县城以西受白鹿原的约束,转向西北,进入桥区,自东南而西北流经洪庆、席王、灞桥等街道后,在西安城东北又吸纳了源于秦岭的又一条河流浐河,再奔腾向北流过新筑,于新合街道办事处境内注入渭河。其实,早在上古时,灞河本来是经灞桥街道豁口村一带北流入渭河的。后来不知何时,改道向西,鸠占鹊巢反客为主,抢占了浐河河道,反令浐河成为支流。看来,在没有灞河之名时,滋水也是够霸道的。
著名作家陈忠实1992年夏曾填写《青玉案·滋水》词一首,形象地描绘了灞河的风姿,其中“鹿原峙左,骊山踞右,夹得一线瘦”“倒着走便倒着走,独开水道也风流,自古青山遮不住”等句子大家都耳熟能详,既写出了灞河的独特魅力,也是赳赳老秦人格魅力的真实写照。
(原载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陌上风文艺》2025年2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