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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来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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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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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场畔,那棵老柳树(外一章)


村外的打麦场边有棵老柳树,树身之粗需我们两三个小孩合抱,树高有一丈许,树身上隔三岔五的长着一些疙疙瘩瘩的瘢瘤,正好助我们爬上树叉间,那是我儿时的乐园。

老柳树属枝条勃发向上的河柳,五大股树杈伸向四周天空,树杈间有一空间可容四五个小孩或坐或卧。被风吹雨淋日头晒的树杈间也有枯枝败叶和腐朽的迹象,还有几个土蜂窝,嗡嗡的葫芦蜂在我们身边飞来飞去,虽然也令我们恐惧过,奇怪的是从未听说谁被它们螫过。

老柳树给了儿时的我不少快乐。春天柳枝发芽,鹅黄嫩绿映入我天真无邪的双眼,我时而折下几枝柳条,从底部向稍一捋,嗬,白白细细的柳枝脱颖而出,绿绿茸茸的柳球在柳条上颤荡,我拿着它当马鞭,骑着竹马在春风中徜徉,笑意写在脸上;我时而用小刀环柳条切下一段树皮作柳笛,咿咿呀呀,呜哇呜哇,吹的春风暖融融,吹得春阳笑嘻嘻,吹得鸟儿随我唱,小伙伴也着了迷......有时,我爬上树,看麦苗青青菜花黄,看父老乡亲劳作忙,看炊烟袅袅夕阳靓,老柳树或轻抚我的头,或轻吻我的脸,令我产生无边的遐想......

夏天,布谷鸟歌唱,社员们龙口夺食收割忙。为了防止“阶级敌人的破坏”,我和小伙伴们组成“红小兵哨站”,手里紧握红缨枪,头上扎起柳条帽,威风凛凛地站在老柳树下站岗放哨,宣传“麦场重地、严禁烟火”的规定,还侥幸地排除了个别安全隐患,受到生产队“革委会”的表扬。

秋天来了,我在老柳树上欣赏一轮新月亮,起初是远处的骊山上一只多情的眼睛闪着柔光,村庄和庄稼在月光下悠悠颤荡,时而抛媚眼的月亮飞来一个温馨的吻,老柳树敏感地伸手,推开了一泄千里的流霜。微风起兮,瓜果飘香,蟋蟀弹琴歌唱,庄稼咯叭叭拔节生长,再看天上一轮圆圆的月亮,像丰收的银锣,更像硕大的勋章!

雪花飞舞的冬天,我常想,老柳树它冷吗?它没穿衣裳。但它很坚强,在风中尽情的舞蹈,雪压头顶当帽戴,雪化水浸当冲凉。在我幼年的心目中,老柳树像一位慈祥的老者,我们做了很多对它无理的事,它总是不声不响。有位的小伙伴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它的身上,它竟让那名子和它一起生长!

在打麦场另一边有一棵白椿树,端端溜溜的树干泛着白光,高高的树冠绿意汪汪,有大人们的三拃粗、两三丈高,人们都夸是个好材料。有一年夏天刮黄风,场里的麦积垛被吹得七零八落,白椿树则被连根拔起,后虽被村民们重新扶起栽端,但从此一蹶不振,日渐枯萎。

我曾问爸爸,白椿树怎么会被吹倒、老柳树却没事?爸爸说,白椿树是移栽过来的,根基浅;再加上太高就招风,最容易被刮倒。老柳树是土生土长的,根基深。爸爸还说,树挪死、人挪活,人要想把事干大干好,就得走出小地方,走进大世界,但还不能太张扬,不然白椿树就是例子;要像老柳树那样,学会低调处世,多做实事少说话,风都拿你没办法。

几十年过去了,故乡的老柳树常常浮现在我眼前,爸爸朴实无华的话时时回响在我耳畔。

墙缝芦苇

不知从哪一天起,我家土院的墙缝里冷不丁地蹦出一枝苇子来,歪歪扭扭、可怜兮兮的,叶儿有点卷,叶尖有点黄,叶背面还有一层白白的汗渍似的东西呢。那根,还扎在墙底下的水道眼儿里。

芦苇,灞河滩里多的是,谁稀罕呢?何况是墙底下歪不拉几的小芦苇,大人们自然不予理睬。不理也罢,人家是大人嘛。我却觉得它怪好玩,常常给它浇点水,企盼它快点长大,以便揪下它的叶儿卷哨儿吹。

有一天,当我连蹦带跳地跑到它面前,高高兴兴地一拽叶子,不想竟被它划破手指,血流滴滴。哇呀呀,真不识好歹,我一气之下,摸把镰刀,将那芦苇拉出墙缝,一刀两断。这还不算,我还砍下一截苇秆,削去青青的外皮,露出白白的内膜当笛吹,咿咿呀呀的,嘿,小伙伴们直发眼馋呢!

不几天,那根芦苇就变蔫、发黄了,其实,我盼不得它早死呢。谁让它划破我的手指?

谁料第二年春,那芦苇又绿嫩嫩的挤出墙缝,露出脸来,探头探脑,且比上年更水色、更惹人注目了。嘿,还不是我刀下鬼?但我一看到那结结实实的墙壁,唉,算了,它迟早会被夹死的,幼稚的我在想,“杀鸡焉用宰牛刀?”且将“头颅”寄在它“颈上”。

鸡们倒好,这下可以毫无忌惮地啄食它的叶子,特别是那只大花公鸡,好像专门做出样子给我看似的,又像在嘲讽我不似它那般威武雄壮、敢作敢为,只见它叼一片断叶走到我面前,得意地将叶儿又摔又打,还“苟苟苟”地叫着,像在告诉世人唯有它才是了不起的英雄。这时候,那些姗姗来迟的母鸡们便飞也似的跑过来,一起对那苇子连撕带扯,好一场“弱肉强食”啊,不一会儿,那芦苇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

最让我不能容忍的是一只可恶的老鼠,不知因何事光临了墙壁下的水道眼儿,或许为了显示自己非凡的咀嚼本领,或许为了品尝苇秆的味道以解决日后的给养,磨牙的功夫就让苇子“首身异处”。当我发觉时那鼠辈早已逃之夭夭了。

啧啧,听说那鼠牙是有毒的,那芦苇这辈子肯定被打发了。鸡们,再也别想白占便宜了。幼稚的我这样天真地想着,不无惋惜地摇摇头。

十几年一晃过去了。此间,由于学业的原因,芦苇的事在我脑中愈来愈淡,直至消失。那天,三次高考落榜的我,心情格外沉重,独自在老家的土院里徘徊。忽然,阳光下,土墙旁,一架绿的屏风、一汪绿的喷泉映入我的眼帘——芦苇!

哦,那芦苇竟安然无恙?

岂止安然无恙,简直传宗接代了呢,一丛丛的,墙里墙外,高高秀出。墙头,被它们刷出一处豁口,光秃秃的;墙下,水道眼儿里的砖早已被芦苇挤得翘了起来,仿佛那墙,也有些摇摇欲坠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那根软扑塌塌的芦苇所为,我震惊、我兴奋、我颤栗......

噢,芦苇,墙缝里长出的芦苇,你是怎样啜饮生活的苦汁汗泪,一寸一寸悲苦地生长——上寻阳光、下汲甘泉?

土墙,限制你自由,挤扭你腰身;砖块,压抑你生长,阻挠你表现;鸡儿,破坏你容颜,撕破你衣衫;稚童使你痛楚万般,老鼠令你频遭劫难......这一切的一切,都动摇不了你坚强的信念,你依然发奋不已,自强不息——向上、向上,拥抱阳光;向下、向下,探寻滋润生命的水源......

我知道,芦苇属喜水植物。水边的芦苇,有着足够的养料,而墙缝的芦苇,一切全靠自己创造。终于,你那坚韧不拔的根须的探索获得成功,源源不断的甘泉汩汩上涌、上涌,于是,你的家族得以繁荣,你的生命代代长青!噢。成功者,原来并非全是幸运之神的宠儿,还有很多的往往是那些历经诸多不幸而又矢志不渝的苦命人!

微风吹过,苇叶哗哗响动,像唱着一曲欢快的歌,生命的旺盛与顽强,便全在这翠翠的绿色中了。望着这翠翠的绿色,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选自散文集《乡愁扯不断》,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2022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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