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来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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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馍又称面花、面塑，在我的家乡八百里秦川的关中农村非常盛行，它既是广泛流传的一种风俗礼馍，也是观赏性和趣味性极高的艺术品。在西府宝鸡一般称为“花馍”“花糕”，在东府渭南一带又称作“花花馍”。每逢婚丧嫁娶或年节庆典，勤劳热情又聪颖的乡亲们就制作出各种各样造型别致逼真的花馍，或摆放陈列供来客观瞻，或馈赠亲朋好友以存感念，既可当美食享用，又可供赏心悦目，寄情咏怀，具有浓郁的地方特色。
人们都知道四川的成都平原被称为“天府之国”，其实“天府之国”最早是夸赞我家乡关中平原的，《史记·留侯世家》中就有“关中左崤函，右陇蜀，沃野千里……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的记载。家乡关中平原盛产优质冬小麦，为制作花馍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物料；家乡的老百姓“敬天爱人，惜地遵道”，个个具有艺术天分，为制作花馍创造了生长环境。
家乡的花馍以合阳、旬邑、宝鸡、大荔、韩城、澄城等地最为有名。合阳的花馍久负盛名，被列为“秦艺六绝”之一。合阳贺俭村被誉为“面花村”，村中妇女中的能人巧手特别多，在她们的手中，白面可捏制成飞禽走兽、花鸟鱼虫等上百种花样。
家乡的花馍一般以食物的天然色素入面，蒸熟后根据具体情况以食用色素描上红、绿、粉、黄、白及其它各种夸张新奇且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亮丽色彩。制作花馍时，不论俏妇秀姑，还是俊汉壮氓，个个巧手和面、健臂搋面、精心彩绘笼蒸，其技法、火候都有许多讲究，只有那些技术高超的人才能蒸出形状好、不变形的花馍。家乡的花馍如同艺术品一般，大都制作精巧，造型美观，民俗内涵丰富，婚庆、做寿满月、祭祀等礼仪都有相应的规矩。
因用途不同，家乡的花馍造型、含义各异。如追往叙旧的牛蹄馍，反映民间饲养业的源远流长；春节礼品老虎馍，表现劳动人民对虎虎生气的赞美和追求；祭灶的谷穗和山枣馍，寄托了大众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期盼和向往；乞巧节的五盘馍，造型如针、线、剪刀及“文房四宝”等，是劳动人民求知求美的象征；重阳糕、虎糕则象征着希望亲人步步高升、虎步生风身强体健。
在西安灞桥农村，给老人祝寿时花馍一般为寿桃形状，白生生的桃形馒头内包油酥或红糖蜜饯，外部桃尖上涂以粉红色素，看着都令人馋涎欲滴；过白喜事时，祭祀时灵堂、供桌上的三个大供馍一般都是金龙盘绕或彩凤飞舞，旁观者一看便知道享受祭奠的逝者是男是女。
从前家乡人每逢四时八节，舅家送给外甥的花馍都是大谷卷，在新人结婚或新生儿过满月时馈赠的礼品馍也是如此。尤其是新生儿过满月时，舅家送的“虎变娃”花馍，造型大胆夸张，龙身、虎头、鱼尾巴，其虎头造型极为丰富，虎头是飞鸟形状，菊花作眼睛，双鱼作眉毛，栩栩如生，美不胜收，承载着亲情与美好祝福。
各式各类的花馍，有的装扮繁杂，有的形象简约，不论飞禽走兽、花鸟鱼虫、果品器物，还是历史人物、民间传说、戏曲故事，都在民间艺人手中变得栩栩如生，记录着丰富而淳朴的乡风民情。有一款名为“药王庙”的花馍，是献给药王的礼物，以纪念孙思邈当行医时的功德，其各个部件用生面塑形后蒸熟再连接，墙壁布满白梅纹样，屋顶饰有自然中的生物图形，气韵酣畅，意象生动，巧夺天工。
家乡人在过年前蒸年馍时不仅有蒸包子，还有春节期间待客用的白蛋蛋儿蒸馍，更有寓意吉祥的花馍和礼馍。其中，枣花馍就是很重要的一种辅助性面花礼馍。
枣花馍（其实称之为“找花”馍也许更为妥当）主要是给外甥辈拜年人回礼的花馍，是用上好的麦面粉加酵头发好后，再加面粉、碱面后，搋硬、醒软、揉光，揪成面剂，搓成条状，根据自家好爱盘成团花、虫鱼、鸟兽及各类吉祥图案花型，然后画龙点睛般放上点缀的大红枣、红小豆或绿豆，然后放在笼屉里蒸。蒸出来的枣花馍，个个白红相间，胖净靓眼、麦香诱人，枣香扑鼻，初始出锅松软可口，经风稍晾，皮硬瓤酥，回味悠长。其用途主要是在相关亲戚拜年后欲归家时，主家给回赠一个让其带回。所以亲戚较多的人家一般总是提前计划好有多少个外甥辈的人今年会来拜年，按每家一个将枣花馍蒸好。当然也有计划不周的时候，没计划人家来人家却来了，没有枣花馍回礼就用两个白蛋蛋儿蒸馍来代替，意思到了即可。吉祥花馍是用红绳或红丝带系绑挂在自家堂屋或卧室，让人欣赏或献在列祖列宗神位前供前人魂魄享用的。有龙凤呈祥的龙凤花馍，有金玉如意或者祥云如意花馍，更有金玉满堂的元宝花馍，更多的人家是蒸有寓意“连年有余”的鱼形花馍。这些花馍和自家收回的枣花馍一般整个正月都不得食用，只能在每年的二月初三“咬干”节时掰成小块炒食。常言说：“二月三，人咬干。”这天，关中人家家炒苞谷豆、棋子豆和花馍块，据说吃了这些东西可坚固牙齿、帮助消化，强身健体。
家乡的花馍中的花糕分“糕”和“花”两部分。糕取“步步升高”之意，用发酵的面做成，形如一个倒扣的面盆，层层叠叠，每层夹有象征“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或栗子，再配以红糖、芝麻、青红丝等。花的做工更精细，有牡丹、芍药、海棠、玫瑰，杂以鸟兽虫鱼蜜蜂蝴蝶等吉祥物，或揉捏几个活灵活现的戏剧人物，涂上各种艳丽色彩，插于糕上，盛在特制的柳编篮中，团团簇簇，立体感强，秀美壮观。东府韩城一带农村的女子结婚时，母亲要为其蒸个面盆大小的陪嫁面花。以莲花为底座，其间有鱼儿游动，水草沉浮，凌空插一层面捏的莲蓬、花蕾、飞禽等。其用意暗示着自己家女儿做活像鱼一般灵巧，为人像莲一样纯洁。咸阳市旬邑一带的农村，新婚女子在婆家的第一个元宵节，娘家就会送一个重 10斤左右的“鱼闹莲”面花，其形象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绕着莲台嬉戏，祝愿一对新人恩爱不断、幸福甜蜜。
家乡的花馍种类达一百多种，其制作方法各有不同。最简单是用和好的面或发酵的面，雕刻、凿塑、捏制、拓扣、挤压出漂亮的图形。用剪刀剪出鱼、龙等身上的鳞片，用梳子或模具制成各种花卉及鸟兽虫鱼等，或直接用调剂千军万马、拨撩千山万水的巧手捏成人物、动物、瓜果、花卉，蒸成花馍施以食用色素点缀。较大的花馍还需用牙签或丝线将做好的造型与主体连接，整体通盘考虑，将花馍的前后左右及上下做合理的安排，采用点线元素进行装饰，以达到造型新颖、色彩丰富、极具视觉冲击力和心灵震憾力的效果。
在我的家乡关中农村，除了蒸花馍以外，还有铁锅烙花馍、烘箱烤花馍、油锅炸花馍等。其中舅家给未满十二岁的外甥、外甥女送的“曲连馍”，就是典型的烙花馍。在关中农村，不论西府还是东府，一般在麦收后，舅家都要给外甥送曲连馍。
所谓曲连馍，就是圆环形烧饼，饼面上会做出各种寓意吉祥美好的花纹和图案，意在祝愿孩子长大后生活美满。曲连馍都是用上好的麦面粉，先将少量面粉和成酵面，待发酵后再加入剩余的面粉，加盐、花椒叶末、碱面拌和，和面成团搋好。然后用擀面杖擀成圆形，做成各种动物，如猴娃端灯、雀雀卧巢、鲤鱼戏莲和各种植物花卉、果实形状，放在鏊锅中烙炙，先猛火烙皮，再文火烙炙半小时左右即成。烙曲连馍有两方面的诀窍，一方面要碱酵比例要恰到好处，酵面多了就有点酸，少了面花又发不虚。另一方面是要掌握准火候。火大面花表面就烙焦了，火小面花就可能烙不熟。所以，最好是用麦秸火，这样大小容易掌握。巧媳妇烙出的上等的曲连馍，大都是面花造型生动逼真，表面黄而不焦，里边酥而不粘。再加有茴香、花椒叶等调料，吃起来美味可口，如同含英咀华，回味无穷。
家乡人常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土地敬一座神。说来也怪，只要离开了家乡关中农村，再好的面粉和配料，再高的手艺都做不出家乡花馍的质感、神韵，尤其是那种沁润着家乡泥土芬芳和家乡父老汗水的烟火气，粗犷不失情韵，通俗蕴含雅致，入口咀嚼口舌生津、味蕾爆爽，余香久久不散，渗透进游子们流淌的血液，植入了游子们肠胃的记忆。因为关中小麦不同于别处生长期较短的小麦品种，较长的生长期锻造了其优良的品质。关中小麦由金秋丰收之时的风雨滋润、洗礼、启蒙初心，与三冬之霜雪交流、砥砺中凝神铸魂，在春雨里沐浴、在春风中放飞理想、畅怀舒身，更有夏日艳阳下的励志、健体，最终走向辉煌。而家乡关中的人，更是享尽历朝历代黄天后土的宠爱，生活在十三朝古都周围的老百姓，其骨子里的自豪感、楷模感，睥睨八方，雄视天下，其精神追求、艺术修为、心胸气度自然不同凡响，常言道，“不蒸馒头蒸（争）口气”。这关中人的气息、气场、气度、气质，更是家乡的花馍虽历经朝代兴废岁月更迭而历久弥新、惹人眼靓、勾人垂涎三尺的重要因由。
家乡的花馍沁润着关中平原博大精深的历史文化积淀，泛溢着家乡风土民情的DNA，有家乡几千年的守望和追寻的底蕴在反复凝华和升华，有家乡的世世代代的血脉和魂魄在扬弃与传承。
（原刊于《金融文坛》2025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