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岁月暗转。
日出日落,不尽思念常驻心间。
弹指一挥间,母亲离开我们十余年。心底这份思念,始终难以释怀。
那一夜,寒风刺骨,大雪漫天纷飞。
母亲拼尽余力,以微弱的力气紧紧攥住我的手。
嘴唇微微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黯淡的眼眸噙着浑浊泪水,不舍地凝望着我。
泪珠无声顺着脸颊滴在枕边。
最后,还是永远的离开了我。
我紧握着妈妈渐渐失去温度的手,久久不肯放下。
害怕那双粗糙温柔的手永远失去。再也不会有妈妈温柔的抚摸。
我没有哭。
只是眼里含着泪,静静凝视着妈妈。
花白如雪的头发,零乱地遮住了一双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苍白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那是历尽风霜留下的痕迹。再也没有了温暖的笑容。
我任由痛苦的眼泪流下,浸湿我的衣领。
妈妈走了,永远离开了我们。
家空了,我没有了希望,没有了依靠。
安葬了妈妈,我不舍地望着家里熟悉的一切。
带着家人对着妈妈的遗像叩首离去。
三周年时,我带着家人又回到妈妈的老房,门锁已经锈蚀了,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打开。
家里的摆设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屋子里多了许多的灰尘,墙角处结了很多的蜘蛛网。
我们把屋子打扫干净,把东西重新放回原处。
夜深了,哥哥,弟弟,妹妹都走了。
只剩下大姐一人留下来帮我们找被褥,准备我们一家人的留宿。
我的爱人和孩子都休息了。只有我和大姐还在闲聊。
不一会,大姐从我妈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用很多层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很旧的相册。我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看着。
相册里全是我当年在部队里穿着军装的照片。照片很旧,都是黑白的。
我看着有些变黄的照片,眼泪情不自禁地涌出。
大姐告诉我:你参军走后,妈妈十分惦念。经常和大姐说:你弟弟在部队咋样?能不能吃苦?能不能适应部队生活?
大姐写信告诉我这一切。我知道后,照了很多像片,陆续随信寄给了妈妈。妈妈接到信后,把我的照片一张一张粘贴在像册上。还不时拿出来让邻居们看,看到邻居们的夸奖,妈妈很高兴,也很自豪。
然后,用很多布包住藏在柜子里。怕其他姐弟们闹坏了。
大姐给我讲了很多妈妈的事情。
夜很晚了,大姐也回家休息了。
我拿相册仔细看着,内疚、痛苦折磨着我,一夜无眠。
妈妈的身影不时出现在我的眼前。妈妈十五岁就嫁给了父亲,从河北贫困的农村来到了太原。
父亲在煤矿工作,妈妈操持家务。
随着时间的推移,妈妈陆续生下了七个子女。我是1963年出生,排行老四。两年后弟弟出生,又过两年两个妹妹又同时出生。
由于孩子多,家里很穷。妈妈想尽一切办法解决困难。
那时,家里住着几孔窑洞,有一个不小的院子。妈妈平整了一块地,种上各种蔬菜,然后又养一群鸡,两只山羊。
每天带着姐姐、哥哥上山割草回来给羊吃,再把其它嫩草剁碎了和糠皮拌在一起喂鸡。
弟弟出生后,妈妈的奶水不够我俩吃。妈妈就挤羊奶给我喝。鸡下蛋了不舍得吃,攒得多了就悄悄和别人家换粗粮。
我们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从河北老家捎来的自家纺织的粗布衣服。由于孩子们调皮,衣服没穿多长时间就磨破了,妈妈就在灯光下细细缝补好,我们再接着穿。
由于妈妈日夜操劳,身体早就有了病。妈妈在生我的时候,着了凉,就落下气管类的病。妈妈不舍得花钱看病,只是买一些止咳的药吃。直到后来病越来越严重,发展成肺气肿,日夜不停地咳嗽,实在忍不住了就大把的吃药。
即便妈妈的身体很虚弱,还是不停地操持家务,似乎永远也做不完。
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饭。然后又是准备午饭。
家里人口多,做饭的锅很大。每次做好饭后,妈妈很吃力地把锅从灶台上端起。每次歇一会才能缓过气来。然后又一碗一碗地盛好端到我们的桌前。等我们吃完了,妈妈才开始吃饭,她吃得很少。总是最后一个才吃,后来我方知道,妈妈怕我们不够吃才最后一个吃饭。
父亲也是一个没有上过一天学的人。由于工作繁重,家庭负担重。他的脾气很不好,与子女们很少交流。我们从小都很害怕他。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和弟弟经常打闹。父亲不问青红皂白抡起巴掌就打。因为弟弟比我小,又会来事。所以我挨打的次数就很多。
我很怕我的父亲,一直以来对他充满敌意。每次挨打后,妈妈就会把我拉在一旁,一边自己抹眼泪,一边又替我擦眼泪,轻声安慰我。那时我就会感到十分温暖,是妈妈一直在背后默默地爱着我,我一直很依赖我的妈妈。
再后来,孩子们逐渐长大了。
哥哥、姐姐也都陆续参加工作,家里的状况也好转了不少。
两个姐姐也能帮妈妈分担家务了,妈妈轻松了不少。
妈妈是个闲不住的人,当时煤矿成立了家属工厂。妈妈也上班了,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原煤中捡石块,很累很辛苦。但妈妈很高兴她有了自己的收入。
一到发了工资,妈妈就偷偷地塞给我几元的零钱,让我买一些零食吃。
一九八一年秋,我高中毕业了,没考上大学,继续补习功课,准备明年继续考大学。正好十月份征兵工作开始,我和几个同学悄悄商量一起报名参军。我很想当兵,从小就十分羡慕解放军,考不上大学就去当兵成了我的梦想。也隐藏着我早已想离开家去远方生活的念头。
下学后,我高兴地回家把我想参军的想法告诉了妈妈。妈妈很为难,让我和父亲说去,说实话不想和父亲说。
我很犹豫,决定等等再说。
过了几天,参军报名工作开始了,其他同学都报了名,唯独我还在犹豫。
不能再等了,我鼓起勇气,把我想参军的想法告诉了父亲。他一听就火冒三丈,大声喊:"不行”,让我死了这份心。
我十分失望,找到妈妈委屈地诉苦。她听后也很无奈,家里的一切都由父亲做主。
我不死心,一定要参军。我决定趁父亲不在家时偷偷拿上户口本自己报名。我到处寻找户口本,翻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找到。父亲把户口本藏了起来。
明天就是报名的最后一天,我急得像热锅里面的蚂蚁,坐立不安。鼓足勇气,再去求父亲,但他依旧坚决不同意。没办法,我跪下了不停地给父亲磕头,希望他能同意我报名参军,但父亲依旧无动于衷。
我的心碎了。站起来,擦掉眼泪,扭头走出了家门。
我迎着寒风,流着泪,像一个无头苍蝇到处乱走,不知去向何方?
我心乱如麻走着,不由自主地走上了平常上山玩的地方。
那里不算高,但沟壑纵深。我站在山顶面对空旷的大地,放声大哭。向大山倾诉我的痛苦。寂静的天空好像在默默听着我的苦诉。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天空似乎也被我感动了。天阴沉着,慢慢黑了下来。我绝望了。
真想纵身一跃,跳下无底的山去,结束自己的一生。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妈妈焦急的呼喊声。我扭头一望,哥哥搀扶着妈妈一步一步走来。
妈妈走到我面前,一把把我搂入怀中放声大哭。
哭了好久,拉着我的手坚定说:走回去,找你爸要户口本去。我不情愿地跟着妈妈回了家。
妈妈让我在另一孔窑洞里等着,她去找父亲要户口本了,我忐忑不安地等着......
过了好长时间妈妈回来了,把户口本交给我。我隐约看见妈妈一边脸颊有些红肿,我不敢问。
第二天,我拿着户口本报了名。
经过政审、体检,我顺利拿到了入伍通知书。
妈妈知道后很高兴,早早地给我准备远行的物品。
明天早晨我就要坐车去新兵连报到了。夜晚,妈妈独自来到我的房间,千叮咛,万嘱咐,叮嘱我在部队好好干,不要给家里抹黑,随后又悄悄塞给我一些钱。我推脱着说:妈不用拿钱,部队上什么都管,用不着钱。妈妈说:你第一次离家去往远方,身上不能没有钱。我只好收下。我叮嘱母亲多多保重身体,有空去医院好好医治咳喘旧疾。
妈妈浅浅一笑。我看见她迟疑片刻,欲言又止。我追问母亲,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妈妈点点头,她说:那天她向父亲讨要户口本,父亲十分生气,二人争执起来,父亲打了她一记耳光。
父亲还对母亲说,并非不愿我参军,而是担心我奔赴南方、踏上战场,害怕我再也回不来。
母亲劝慰我:不要再记恨你父亲,他也是为了你好,心里同样疼你,只是爱你的方式不一样。
听完这番话,我轻轻抚上母亲的脸颊,轻声问:还疼吗?
母亲含泪微笑:为了儿子,值得。
我如愿踏上军旅之路,母亲这番嘱托始终铭记心底,不敢辜负她为我承受的委屈与半生辛劳。
入伍之后,大姐常常写信给我,告知家中诸事。她说母亲日日惦念我,叮嘱我拍照寄回家。
后来,煤矿棚户区改造,家里搬入新房,原先居住的窑洞变卖,家中日子渐渐宽裕起来。
两年之后,我退伍返乡。
我将在部队积攒的津贴连同退伍费,一共不到两百元全数交到母亲手里,劝她拿着钱到大医院医治肺气肿。母亲笑着收下:我替你存着,将来给你娶妻成家。
我无奈摇头,望着常年病痛折磨、日渐苍老的母亲,心底阵阵酸楚。
来年春日,我去往离家遥远的地方参加工作。
一九八七年,我成婚,暂时居住在集体宿舍。
后来单位集资买房,我手头资金不足,只好回家同母亲商量。她没有丝毫迟疑,把仅有的积蓄全部拿给了我。
那时交通闭塞,我难得回家探望母亲。大院门房仅有一部公用电话,母亲常常打来电话,打听我的工作与日常。
起初,我还耐心回应她的问询。日子久了,渐渐生出几分烦躁。一来工作繁杂忙碌,二来家中琐事缠身,心绪时常烦闷。
母亲慢慢听出我语气里的敷衍,知晓我不耐烦,打电话的次数便日渐稀少。
每到逢年过节,我便带着妻儿回家看望母亲与父亲。
母亲总会早早备好饭菜,用盆盖好保温,而后走到离家不远的小桥边等候我们。无论风雨寒暑.....
岁月渐长,父母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我常常抽空回家,陪母亲闲谈,帮她操持杂活。
有一次,母亲同我说起隔壁邻居大妈,子女带着去往北京游玩。
母亲脸上满是羡慕。我读懂她心中向往,便许诺:等我有空,也带您去北京转转。母亲闻言十分欢喜,脸上露出清甜的笑意。
母亲跟随父亲定居太原以来,终日操劳家务,一生奉献给家庭,从来没有远行过。
我默默将这件事记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寻机会带母亲前往北京游玩一趟。
数年匆匆而过,平日工作繁忙,家中孩子入学,诸事缠身难以脱身。母亲再也不曾提起去北京这件事。
临近五一,我回到家中同母亲商议,打算借着小长假带她前往北京。
可她满面愁容,无奈摇头:去不成了,走不开。你父亲前段时间患上脑血栓,行动不便,需要照料。
我只好宽慰母亲,暂且延后,等父亲病情好转再动身。
谁料父亲病情日渐加重,最终卧病在床。母亲更是寸步难离。她拖着本就孱弱的身躯,日夜不休照料父亲。
两年之后,父亲撒手人寰。
母亲总算稍稍轻松一些,我心里盘算,趁着这段时日带妈妈去北京。
可母亲摇头婉拒。她身体日渐衰败,稍走几步便气喘不止,生怕拖累我。
第二年冬日,母亲饱受病痛折磨,永远离开了我们。
满心自责与无尽内疚。母亲毕生小小的心愿,终究没能实现。
我常常追问自己,当初为何不能抛开繁杂工作,放下诸事,陪母亲奔赴一趟北京。从前总以为来日方长,以后总会有机会。
如今幡然醒悟,忙碌、等待时机,不过是借口与推脱。我未曾用心好好陪伴、深爱她。
万般悔恨,为时已晚,只剩终身难以消散的遗憾.....
却成了我永远不能忘却的思念!
第二天,我带着家人告别哥哥姐姐一众亲人,离开这个曾经温暖的家。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