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接到堂哥打来的电话,说老家的房子已经破败不堪了,厨房塌了半边,土墙被雨水淋得发酥,屋顶上的瓦也乱得不成样子。如果不修整,等彻底垮了,政府就会把宅基地收回去。若想留住这方院落,便要重新砌墙、翻修屋顶,算下来要花不少钱。好在国家现在有政策补贴,要修就跟他们家合在一起弄。
我拿着手机,听他一笔笔算帐,提出一个个方案。心里像狠狠揪了一下,涩得发慌,思绪不断翻涌着。
记忆里老家的院子,从来都热闹得很。放学后,在晒坝上,我跟着哥哥姐姐们一起跳皮筋、滚铁环、打陀螺。欢笑声在院子上空回荡。夏天的晚上,一院子人都在晒坝上乘凉。大人们摇着蒲扇讲过去的事。我最喜欢趟在凉席上,一边数天上的星星,一边听大人们闲谈,伴着蝉鸣慢慢入睡。秋天的时候,晒坝上会铺满金黄的稻谷,红色的辣椒。一群群的麻雀总来偷吃,人们就会挥舞着响篙驱赶。过年了,父亲会带我们,端着猪头肉敬祖先。母亲则在厨房炖腊肉,香味一阵阵飘出来。屋外,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如今,这方曾经人丁兴旺的院子,早已冷清下来。老一辈的人,有的不在了,有的跟着子女在县城、在外省买了房、安了家。去年堂哥回去走亲戚,特意绕回老家拍了一段视频,晒坝上都长满了齐人高的荒草,那些曾经熟悉的角落,被野草遮得严严实实,再也寻不到当年的模样。我盯着视频看了很久,一遍一遍重播。
我也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安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从小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长大,对那片山梁、那方院落没有半分感情。每次提起要带他们回去看看,他们都兴致寥寥,只念叨着 “爸爸的老家一点都不好玩”。
我不怪他们,他们不是在那里成长,我无法强求他们爱上一个陌生的地方。那是我的故乡,不是他们的。
房子的好坏,于我本不算要紧。自从姐姐出嫁,父亲走后,我就很少回去了。这一生,或许都不会再回去住上一晚吧。
可它毕竟是父母留下的。那里有我光着脚跑过的田埂,有我躲迷藏藏过的柴房,有我早晨起来赶作业坐过的小板凳。
屋后的拐枣树,如今是否依旧结着青涩的果子?堂屋里的那张八仙桌,如今是否已经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二楼的木柜里,我当年偷偷藏着的日记本,记着少年心事,不知还在不在?
要是这房子真没了,我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在异乡,再也找不到回去的理由了。
我总想着,若有机会,一定要回去看看。摸一摸曾经碰得叮当作响锅碗瓢盆。看一看那口早已干涸的水缸,缸里的水总是带着甜甜的味道。推一推磨得光滑的石磨。当年父亲和姐姐推着石磨磨豆浆,我在一旁帮着添黄豆,母亲在灶边准备做全家人最爱吃的豆花。靠一靠夏天会出汗的老墙脚,那时候我最爱在靠着它练习倒立,母亲看见了,总会嗔怪几句。
耳边似乎还能听见母亲的叮嘱:“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天冷了,记得加衣服”。眼前仿佛还能看见父亲斜靠在门框上,默默得看着我远行,直到我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堂哥在电话里问我:“修不修?”我拉回纷乱的思绪,轻轻说:“修吧。”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高楼林立,灯火通明,车流如织。老家荒芜的模样在我脑海里逐渐清晰,可我感觉,它正离我越来越远。
那片土地,那些人,那些日子,终究成了我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我只能把这份念想藏在心里,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默默的回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