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漫游

对夜晚的爱，源自青春期。那时，我被迷雾一样的忧伤笼罩着，自身也成了一团忧伤的迷雾。每天晚上，当月亮升起，忧伤便如臭味相投的老友，穿过窗户，挤进门缝，轻叩我心。

于是，我走出家门，披着夜色，在大街上游荡、小巷里徘徊，或者抱着双膝坐在某个无人的高处，赏月观星看万家灯火，默默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儿。

或许是这种忧伤的夜渗入了骨髓，多年过去，我依然酷爱在深夜漫游。一个人，漫无目的。

昨夜，正值月圆，夜色不再是胶着的漆黑，而是像披着一层白色纱衣。这样的夜晚，即使寒冷，也对我充满了诱惑。于是我踱出门，来到大街上。

中年肉体，阳气早已不似青年旺盛，但我依然不怕黑也不怕鬼。反而感到一种白天所没有的安全和自由。这是从小到大一以贯之的感受，从未变过。

住在城边上，即使周围有三所学校，小区前面的马路上，依然没有一盏路灯。整条马路黑黢黢的像一条没有顶的隧道。我穿过半截隧道，拐进靖煤小学与九中操场之间的小巷，向长征街上走去。

白天热热闹闹熙熙攘攘的菜市场，这会儿变得冷清又安静，只有两三家小商店和一家菜铺还亮着灯。菜铺老板娘正掀起门帘打扫卫生，老板大概是在核账，传来计算机清脆的计算声。

利民市场坡底那家炒货店，以前是老头老太太经营，去年换成了小伙子和小媳妇，不知老两口是不在了，还是退休把这份家业交给了孩子。明亮灯光照着整齐摆在案子上的炒瓜子、炒豆子、炒花生……小伙子正弯腰搅动着炒锅里的瓜子，一股浓香飘出来，香了半条街。

南方小百货以前的老板是我小学同学，几年前突然撒手人寰，店铺留给了她哥哥嫂嫂。活得久了，才能看到轮回往复，看清一些人和事儿。活得久了也就知道，活着才是最大的王道。

利民桥上的小摊小贩们大多收摊回家了，留下一辆辆货车坚守着摊位。桥头卖红薯的小货车，还亮着灯。红薯们似乎也累了，看上去满身疲惫。一位老人坐在车边的轮椅上，头歪着，像在打瞌睡，又像是在思索什么。穿军大衣的中年老板，慢悠悠地往车上收拾着纸箱子，一边跟老人嘟哝着什么。

过了利民桥，就来到了长征东路的大街上。鞋店、内衣店、贴满了挥泪大甩卖的护肤品店……很多店铺都还亮着灯，耐心等待着，等待今天的最后一波希望。希望有可能是希望，也很有可能变成失望。但老板们早已习惯了不期待，不渴望，不计较，不气馁。即使失望堆满了心底，依然整理好货架，打扫完卫生，满怀信心地迎接明天的日出。

一回头，就看到对面大楼上亮晃晃的“义乌小商品批发城”，心下有些恍然：这家店什么时候开的？又一想：很多很多年没有好好逛过街，也没转过长征街上的商店、超市和服装店了。自从2008年学会网购以来，实体店铺几乎消失在了我们的生活里。一来，因为网购更方便，二来，逛街转商场难免让干瘪的口袋感到羞涩和难为情。

长征街上最热闹的地方在十字街。从凌晨三四点开始到深夜十二点多，一直都是热气腾腾的样子。烧烤摊上摆满了抹了油、刷了调料、金灿灿的烤串，小老板们一边手脚麻利地翻转着，一边嘴里不住吆喝着；水果摊上各色水果，在灯光的映照下看上去格外欢实，也在给主人涨精神；臭豆腐、炒米粉、麻辣烫、酸辣粉、酿皮子、煎饼……小吃欢腾，车辆穿梭，尾气与香气共舞，烟火与灰尘同乐。一副灯火可亲、烟火暖心的场景。

我站在街头的一家烧烤店前，久久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确升起了一股久违的踏实和欣慰感。

刘亮程老师说：很多人其实没有真正理解农民，只是拿字典里捡来的词，用想象堆叠或“创造”美好或不美好的农村生活。我在想：其实很多人，也不理解小摊小贩小老板们。不理解为什么这么晚了，天气又这么冷，他们还不回家看电视、睡觉、刷手机，而是守在摊位上、小店里，眼巴巴地空等着。更不理解如今经济形势如此糟糕，各种电商平台、直播带货早已将实体店铺冲击得门可罗雀，为什么他们还在一如既往地苦苦坚守这份苦差事。

是的，如果说农民的苦来自一年四季没完没了的劳作和靠天吃饭的不确定性的话，小摊小贩小老板们的苦更是难以言说和形容。不仅要看老天爷的脸色，还得看顾客的脸色；市场永远在变化，得随时做好赔钱的准备；起早贪黑不说，一个摊位、一家店铺相当于一扇磨，只要你干这个，就得像推磨的驴，天天围着它转，哪里也不能去，永无止境。

一位做了二十年生意的朋友颇有些无奈和心灰意冷地说：干不下去了，生意几近于无。她想关掉铺子去打工，可是奔五的年龄了，问了好多工作都不要，不是嫌年纪大，就是嫌没技术没手艺。但总得干点什么呀，一家老小都还得靠她养活。

于是，我也就理解了所有的小摊小贩小老板们，若不是生活所迫，谁不愿风轻云淡地享受生活呢？人的本性是好吃懒做好逸恶劳的，没有人不喜欢躺平，不喜欢享乐，但躺平和享乐危机生存时，只能爬起来，干自己不喜欢干的活儿，吃自己吃不下的苦。

往回走时，停车区一座精致小房子引起了我的注意，走过去看了一下，原来是专门为清洁工设置的休息室。墙上贴着“内有除颤仪”。我心里一暖：其实，社会一直在进步，只是时代这列火车现在变成了高铁，跑得实在有点快，我们古老的心灵似乎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