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二十一日,公公三周年祭日,我们又一次穿越一百五十三公里寒冬,来到老石头的老家——会宁县大沟镇刘沟村。
十几年来,我们一次又一次奔赴此处,只为看望尚在人世和不在人世的亲人。而今,村庄还是那个村庄,原来牵引我们的节日,现在只剩下清明节、寒衣节。故乡,靠死亡活着。
埋到地下的亲人,最终都到了天上,子孙们靠青烟与他们联系与交流。于是,带着很多纸钱,跪在坟前,烧啊烧……那些烧得最多的,一定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一定是阳间的鬼太难贿赂……
跪在公婆的坟前,望着飘向天际的青烟,我如是想。等到有一天,我们也死去,这条沟通和交流的线,可能就断了。我们将在另一块黄土地上,成为一股青烟,联系着天上和人间。那时,故乡又靠什么活着?
念完祭文,烧完纸钱,磕完头,我们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尘土和草屑,一路沉默着往家走。家,原来是公婆和五个儿女的家,后来是大哥的家,现在只剩下一座空院空屋,守候着每一个清明节和寒衣节。老家,靠先人活着。
穿过村庄时,不知谁家的狗汪汪叫了两声,紧接着又传来小羊羔咩咩咩的唤奶声,那脆生生的声音,不由得在我脑海里燃起一片鹅黄的嫩芽。似乎要刻意营造出一片鲜活气氛,谁家的公鸡也引颈高歌了一声,嘹亮的啼鸣声,瞬间把灰楚楚的村庄擦亮了。
回头,我看到梯田缠绕的青蓝色的山顶上,那棵榆树像不放心的婆婆,正手搭凉棚看着我们。
转过一座庄院,围着红头巾的四婶,正在弯腰填炕,浓烟滚滚而起,无比逍遥而又幸福地飘升至村庄上空,缓缓散去。天空依旧张开湛蓝怀抱,迎接着万事万物。以我一个普通人的认知想来,除了战火的硝烟和利欲熏心的污烟,天空不会嫌弃和排斥一切为生存和生活而升腾的烟。可是,有人却不允许村庄冒烟,这何其悲哀与荒唐。
“下来浪来!”站在羊圈外喂羊的邻家大叔,热情地向我们招手;三个小孩围蹲在麦场上,头碰头不知在玩着什么;院子里成堆的苞谷,在阳光下焕发出金灿灿的光芒;受惊的麻雀扑棱棱飞上枝头,又扑啦啦飞落;三强家门前的槐树上又多了一个喜鹊窝;香水梨的叫卖声忽远忽近地传来……
刘沟村原名“刘家沟”,因清代中后期刘姓家族迁入并聚居于沟谷地带而得名,属典型“姓氏+地理形态”命名模式。村名后来简化为“刘沟”,沿用至今。截至2023年,全村辖9个村民小组,578户2141人,常住人口1421人,是大沟镇人口规模最大的行政村。
多少年过去,我以为会很快消亡的村庄依然生机勃勃地活着。我以为只靠死亡和等待活着的故乡,依然活在永不枯竭的生命和希望里。
只要世上还有穷人,只要游子心中还有故乡,只要故乡还埋着先人,只要城市的根还在农村,村庄就会永远活着。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守候中,活在一辈又一辈人的回忆和寄托里。
村庄不死,故乡永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