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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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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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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深处,燃烧的诗篇(组诗)

 

1,靖煤·六十六年

 

由顶风冒雪的千里奔赴开始

五湖四海的口音

成一片灼热的海便是靖煤

 

由钢钎大锤与荒滩的搏斗开始

勇气与热血

搅动戈壁的风雨彩虹便是靖煤

 

由沙尘暴、地窝子、枯河取水开始

人与自然,在相杀中相爱

干涸中相濡,就是靖煤

 

煤油灯彻夜亮着

照亮了西格拉滩

也照亮了开拓者布满血丝的激情

 

机器声成天响着

吵醒刀棱山的沉睡

也唤醒地心深处亿万年的乌金

 

戈壁滩一无所有

除了日夜怒吼的狂风

除了狂风里散步的石头和沙砾

 

六十年,风雨兼程

心怀“要为祖国创能源的信念

开拓者们,在这荒无人烟的荒无上

刨出一片人间出一地烟火

 

六十年,沧桑一梦

一片灯火闪耀的煤海遁地而生

一座喧嚣奔腾的城市拔地而起

一群挥舞着青春之剑开山凿地的勇士

额头爬满年轮,头顶霜雪皑皑

 

 

注:靖煤,即为靖远煤电股份有限。是我工作生活的地方。

2,建设·无米之炊

 

五十年代末,饥荒漫过国土

在戈壁滩建矿,犹如无米之炊

但那个年代,唯独不缺信仰

 

“死了算,活着干,拼死拼活建靖远”

这口号,是精神食粮,更是

开拓者们坚守戈壁、挖掘奇迹的镢头

 

唯有向鸟兽学习,才能活下来

地上挖洞,盖上枯枝,就是遮风避雨的

石头打井,沙土苦水就是甘霖

灯如豆,照亮窝棚,也填饱荒凉

 

钢钎撬开荒原,大锤砸碎顽石

双手出巷道,脊背弯成拱顶

乌金在地层深处的召唤,响彻耳畔——

条路走到黑,天,也就亮了

 

七十年代初,父亲一根为凭

来到矿上。正值青春期的矿山:

巷道幽深如谜,马路尘土飞扬

矿工们的眼睛里落满阳光

 

 

3,不会永远输下去

 

阳光照亮矿山,却无法深入井下

迷宫一般的巷道,猫耳灯如米粒

洋镐砸下去,不知是石头还是骨头

铁锨铲来,不知是沙子还是金子

 

弯着腰一趟趟背出来,黑汗浸透衣衫

这原始的开采,从宋朝延续到六十年代

煤炭沾满血迹,岩石压着恶梦

时代的技术,输给了旧年的贫困

 

但不会永远输下去

七十年代末,父亲来到矿山时

铁轨已经铺到井

矿车隆隆,满载乌金爬出洞口

阳光下,每一块煤,都在

靖煤和刀棱山,也笑了

 

 

4,父亲的预言

 

父亲的预言终成现实——

一栋栋家属楼春雨中拔节

一条条马路月光下流淌

废水沟变身碧湖,矸石山披上绿衣

 

八百米深处

采煤机一把推开洋镐镢头

挥舞起钢铁的臂膀——

 

乌金在溜子上跳着迪斯科

涌出巷道,奔向远方

风钻声中,岩石纷纷举手投降

 

乘皮带升井的矿工,如英雄凯旋

星光点亮亲人的眼

也点亮矿山,坚定前行的脚印

 

 

5,新时代的矿山

 

二十一世纪钟声敲响

靖煤翅膀已然丰满

 

红会四矿、宝积山、魏家地

王家山、大水头……

群鹰列阵,乘东风而起

 

西部开发的暖流,融进巷道

现代化管理扎根,技术开花

安全监测网络覆盖千米井下

 

隐患,扼杀在睡梦

岩层和煤块臣服于综掘机

 

瓷砖铺巷,灯火通明

下井不再如赴黄泉

产量节节攀升,腰包渐渐鼓起

靖煤人的脊梁,终于挺直

 

昔日的刀棱山,身披绿甲

向天昂首,如同年轻的靖煤人

在时代的考卷上,写下崭新的答案

 

 

6,刀棱山

 

说说我们的刀棱山吧——

一把刀,斜插在戈壁

刀背上,驮着亘古日月

刀刃下,是矿山人滚烫的生活

 

不是达摩克利斯剑,却胜似:

刀刃下春风绿,刀刃下秋草黄

刀刃下,一辈辈矿山人

提着头颅下井,揣着汗水升井

 

将采自刀刃下的黑,兑换成生活的白

把黯淡的日子,一寸寸擦亮

灰白的矿山,也慢慢涂上色彩

 

父亲和母亲,如两把老刀

在岁月中渐渐锈蚀

而刀棱山的刃,永远闪着寒光——

活着,每个人都是幸存者

每一天都是,劫后余生

 

 

7,阿大

 

阿大的老实,全矿出名

甚至有些窝囊

老实的阿大,默默上班下班

像一台从不出故障的机器

 

多年后做了母亲的我,才知道

为了能端上工人的饭碗

他招工前自断六指,眉头都没皱一下

 

为了让紧巴巴的日子宽展起来

他主动调到一线

又被石头咬掉了两根手指

 

当六十二岁的阿大走完

他老老实实、毫无怨言的一生

我才明白,正是因为阿大

 

正是因为我老黄牛一样的阿大

我们的人生,才像亿万年的煤

在刀棱山下,重现光芒

 

 

8,亲爱的煤

 

亲爱的煤

我才是你真正的

与其说我在开采你,不如说

你在挖掘我

 

我采出你体内的白

出我灵魂里的黑

我们,在岁月的长河

不停淘洗着彼此

 

亲爱的矿

我才是你真正的

与其说你守护着我,不如说

我供养着你

 

融化我血液里的冰

我点燃你生命的火

我们在时光的隧道

不断成全着彼此

 

亲爱的煤矿,二十五年来

我们互相开采,又相互嫌弃

仿佛一对相爱相杀的恋人

最终,活成了不离不弃的亲人

 

 

9我的矿工男人

 

回到家

也是一块煤

好像依然镶嵌在岩层里

抱紧内心的火

沉闷,寡淡,耽于幽深梦境

 

走到哪儿

他都像揣着一节巷道

动不动发呆的样子

让人怀疑

他又钻进了某条回风巷

那里瓦斯正在超标

或一氧化碳有所升高

 

常常半夜电话响起

他像一只被狼群追逐的羚羊,奔向矿井

着两三道指令,沉入巷道

窝子头。断层。联络巷。运输顺槽

我的心跟着他嘴里常念叨的名词

一路心惊胆战,步履匆匆……

 

最怕听到120响起

每一声嘶鸣都像夺魂咒

直到他推开家门,喊一声“我回来了!”

全家悬着的心,才轻轻落下

20240313

 

 

10醒着的夜

 

我听到楼下车轮碾过井盖的声音

随即,一束灯光划过窗帘

车库的卷帘门哐啷升起

我知道,你下班回来了

 

带着满身潮气和洗发水沐浴露的味道

你就要打开房门,换下鞋

躺在沙发上,看一会儿手机

浑身疲惫便从脚尖,慢慢渗出来

 

十七年来,经常是这样

我在黑暗中醒着,数着羊或者星星

等待车轮碾过井盖的声音

等待开门声响起,放心地闭上眼睛

……

 

 

11,女浴池遇见

 

冬日清晨。在女浴池

我遇见她们,自选煤楼归来

 

口罩摘下时,颗粒状的夜色

从眉梢簌簌跌落。而蝴蝶

在她们眼睫深处苏醒

 

微笑是突然绽放的——

选煤楼窗外

终于浮现的第一抹曙光

 

她们褪去工装,褪去沾满煤灰疲惫

那些被指反复筛选的时辰

顺着水流,在瓷砖上汇成暗色的溪

 

身体轻轻颤动……

迎春的浅黄从肩胛蔓延,杏花的微粉

在锁骨凹陷处停留,珍珠梅的细白

顺着小腿的弧线飘落成星

 

哦,这逆时而临的春天

源自皮带廊绵延的轰鸣,源自无数次

弯腰辨认石的晨昏。她们如此单薄

被矸石磨损掌纹,却让每块晶虹煤

都携带了胚芽破土的能量

 

仿佛春天最倔强的信使,用身体证言:

粗糙的筛选之间,光正被一丝丝择出

沉重的黑里,永远住着等待绽放的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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