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勤
雨里雪里
我在民勤的沙漠里
挥动铁锨的姿势
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栽下一棵梭梭
缝住一条开线的沙边
栽下百棵千棵万棵
三百八十公里“绿色长城”
拦住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
为所有的沙丘,穿上绿婚纱
或许是多年以后的事
但民勤人有足够的耐心
那么多滚烫的雨滴
从四面八方赶来
20260328
种梭梭
铁锨吃进沙里,闷响一声
水的骸骨翻出来——
白花花的
像上上个世纪没咽下的一口气
我们种下梭梭,种下沙拐枣
种下花棒。跪下去的膝盖
把一小片阴影摁进沙土
根须在暗处摸索,像盲人的手指
试探每一滴潮湿的可能性
而叶子,先从骨节里拱出来
绿的,疼的,哑的
多年后,风再起时
沙粒不再咬人。紫色花的香气
把整座沙漠钉在原地
2026.3.28
民勤之荒
荒野里的树
一律朝东弓着背
一副作揖告饶的样子
而带刀的小草们
不论风往哪个方向吹
都漫不经心点着头
天空的蓝,在持续发酵
云有醉态,步履飘摇
一不小心跌落红山崖水库
我一抬头,一队大雁
切换成了两队
“一、人”在天上,不知往哪儿飞
20260329
检票排队时
站在我前面的姑娘
回过头来
桃花眼里
春雨,在涌动
再回过头来
雨水落在了武威东站
她一次次回头
一次次回头
目光穿过人群
与怎样的一双不舍挽着
一个留恋的结
通过检票口,她最后一次
回头,挥手,没说再见
那没说出口的再见
在我心里
越来越咸,很久很久也不干
20260329
给大地写一封信
沙漠是一张西北风揉皱的稿纸
我们以铁锨为笔,写下
梭梭,花棒,沙拐枣,柠条
一封封大地的春信
在烈日和霜雪中,默默等候
而防风林舞动刚苏醒的嫩指
奋力演奏着
巴丹吉林和腾格里联合谱写的
风沙之乐
二十年,苏武山的雪
染白了多少青丝
时光的邮差,在这里
变得有些缓慢,但从不会失信
当南方的枝头解开发辫
卸下层层浓艳
四方墩的信笺,终将乘风远行
飞向大江南北
寸土成林,山河作答
20260329
青梭公益基地之夜
就要走了
我离开人群
站在四方墩的夜空下
白天种下的梭梭
是否在与干涸的沙土
握手,寒暄
防风林此刻寂静
抱着的几个鸟窝里
绿洲之梦,正在孵化
不再渴望,也学会了忍耐
像一颗熟透的果实
落在地上,只是静静地看着
星空无言,大地不语
半枚月亮,把多少遗憾,照成了留白
20260329
梭梭引
口渴的时候
就喝一口西北风
寂寞的时候,也喝一口
眼里揉进腾格里的沙
舌尖浸着青土湖的咸
在干涸的黑暗中
向下,是唯一活路
向下,向下,向下
十米不够,再凿二十米
二十年不够,再熬十年
当春风第十七次吹醒苏武山
幸运女神啊
她终于瞥了我一眼
戈壁滩上,头顶霜雪的苏武
种下的梭梭,唱起了歌
防风林
防风林在低吼
剧烈摇晃的枝梢
揣着一座海
浪涛翻涌的深处
抗争貌似平静
从林西走到林东
站在树下
长久凝望树杈间的鸟窝
终于明白:
一棵树,就是一位戍边战士
西边荒漠戈壁上
梭梭树正与腾格里风沙
对峙着,寸土不让
林带以东的沃野
小麦在泥土里静静扎根、拔节
村庄如巢
安睡在防风林
以命隔开的,一片安宁里
20260331
沙漠野草
种完梭梭
我把挖坑机不小心挖出来的
野草,重新栽回了土里
在沙漠,每一株植物
都很珍贵
不论野生还是种植
但AI 时代,人能否
重新找回人味
这个,我真不知道
驼蹄瓣在种了梭梭的坑边
裸着嫩白的身子
它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死亡还是重生
20260401
荒漠1
无遮无拦的风
无遮无拦地吹过来
带着巴丹吉林的挑衅
和腾格里的檄文
防风林回敬以怒吼
梭梭树回赠以白眼
志愿者们,没工夫搭理
挖坑,铲土,种自己
荒漠2
荒漠是一首长诗
我们用花棒断句
用梭梭分行
用绿洲给它清澈的呼吸
倘若你无意中读到了
一眼发烫的泉
亲爱的陌生人啊
那是,我种下的一颗心
2026.4.3
梭梭情
他坐在沙堆上
凝视着远方的目光里
刚种下的梭梭
尚未解开体内的春天
二十八年过去了
搁浅的爱情
依然在胸口发炎
远逝的姑娘,好久不曾重返梦境
10220 棵梭梭
每一株都是刀子插在心上的誓言
每一棵都长成了招魂幡
夜夜呼唤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腾格里沙漠的风
裹着沙粒吹过民勤四方墩
捶打在他渐白的双鬓
他站起身,抡起铁锹,迎了上去
20260421
生命的最后
他拔掉针头、踢开病床
驾车疾驰三百八十公里赶到民勤沙漠
没人知道这个高大帅气的男人
看似矫健的身体内,装着一座即将失守的阵地
没人知道他抡铁锨时
双臂要调动起浑身每个细胞的力气
他拄着铁锨凝望种下的梭梭苗时
双眼满含看见儿女成才的光
“反正迟早要死,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
他的笑容像春风吹开了人参果的花
他说:“我死后,树会替我活在这世上。”
梭梭苗们一起点着头,像是听懂了
2026.4.22
种梭梭的马哥
“17年后,民勤将从地球上消失。”
二十年前,被这断言吹回家乡的热血青年
如今已是阅尽风雨的不惑中年
头发像冬日的梭梭树
皱纹如沙漠的风谱写的五线谱
依然清澈的目光里跳跃着绿色火焰
二十多年,他握锨为笔
在民勤沙漠这副多轴长卷上
写下的绿色长诗,照亮整个民勤
二十多年,鸿雁一遍遍南回北归
河西走廊古道上,越野车东来西去
志愿者们是戈壁滩上永不凋零的春天
二十多年,苏武山的雪落了又落
清土湖的水干了,又重新荡起波澜
腾格里和巴丹吉林沙漠,始终未能握手
2026.4.22
头顶灯箱的王师傅
他顶着灯箱
像一只萤火虫
在沙漠里飞来飞去
五十七岁的马拉松爱好者
种完三个多小时的梭梭,回到基地
又抢着提水,倒垃圾,扫院子
早已褪色的马甲上
“请到民勤种棵树”的黑字
仿佛亲手种下的梭梭在迎风摇曳
他说,只想让更多人来民勤种树
未说出口的半截话里
梭梭苗正努力往沙漠深处扎根
2026.4.28
梭梭吟
他握铁锨的手
握着民勤干涸的昨天
她抱梭梭苗的臂弯
抱着民勤未来的春天
他双膝跪地
双手拍打刚种下梭梭的土
像拍打着刚入睡婴儿的襁褓
不是来自腾格里沙漠的风
把天刮低了
也不是巴丹吉林沙漠的土
把戈壁滩抬高了
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浪花
溅起的热情
是三山五岳的绿荫
捧出的爱心
2026.4.28
在四方墩治沙公益纪念碑下
像一炷香插在沙丘上的纪念碑
记录了降沙伏丘的过程——
五年之内种下十万棵梭梭树
牢牢抱住沙丘,不让它挪动半步
亲手将梭梭咒贴在沙丘上的仁侠
此刻站在我身边
月光一样皎洁的目光里
成群结队的儿女正在长大
成为新时代的驭龙师
料峭寒风脚步踉跄,面带土色
梭梭林哗哗鼓掌,不为暂时的胜利
只为纪念碑上未写下的名字
站在纪念碑下,我们深深鞠躬
沙漠不语,梭梭摇头
高耸的纪念碑,犹如定海神针
2026.4.28
因为种梭梭
是梭梭为我打开了民勤的门
它指给我看——
清土湖曾碧波万顷,也曾枯萎成泥
重新荡漾的过程,是一部传奇
红山崖水库——
镶嵌在沙漠中的蓝宝石
动用了无数个春夏秋冬的民勤
人参果、甜瓜、锁阳
这沙子结出的果实,能唤醒味蕾
也能治愈人生的肌无力
最后,它指着戈壁滩上挥铁锨的志愿者说
看,他们是民勤永不凋零的春天
身上携带着八十年代的理想主义,九十年代的热情
二十一世纪,AI永远无法替代的人味
2026.4.28
怪异大巴上
十二张木板床,咣当咣当
四十几个志愿者,咣当咣当
行驶在戈壁滩,如大海冲浪,咣当咣当
窗户外梭梭林在行注目礼,咣当咣当
腾起的土雾中,每一双眼睛
清澈得像青土湖恢复波浪,咣当咣当
等会儿,这五湖四海的雨滴
将把自己洒在民勤的沙漠戈壁上
此刻,他们怀中的绿洲,静静听着
一首土味摇滚——
咣当咣当,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2026.4.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