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纪
大风。大漠。大荒凉。大大的风车,搅拌着一樽夕阳。
过瓜州,夕阳挂在天边;过柳园,夕阳还挂在天边;过了星星峡,夕阳依然挂在天边。
夕阳像发光的马蹄铁,钉在时间的马掌上。哒哒马蹄声,响彻在耳边。
天边,是一根弧度优美的鱼线,投下去一枚金太阳,钓起来一轮银月亮。
我们也是这线上的饵,千里迢迢奔赴,只为钓起生命中荒凉或华丽的遇见。
黑戈壁无边。黑丘陵连绵。黑黑的石头山,有一张水墨画的脸。
芨芨草弯腰。电线杆颤抖。巨大风车,挥舞着钢铁手臂,想把所有的风抱在怀里,谈一场电光火石的恋爱。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王昌龄驾着想象出塞,浅吟低唱千古流芳。
岑参、高适、李益……惭愧啊,我走过你们走过的路,我吹着你们吹过的风,却捕捉不住诗句里的旷达悠扬。
越野车取代了胡马,流行歌熄灭了琵琶,孤城和烽燧静卧于哨所和雷达站的电波里;光伏板淹没古战场,鼓角不再争鸣,无人机在丝绸古道上开启新的征程;狼烟早已远逝,沙退人进的界碑上,梭梭草缠绕铁丝网,写下新时代的诗章。
西行记
一路向西。裹武威的风,穿张掖,越酒泉,直奔敦煌大漠。
不是“剽姚校尉”霍去病,出击匈奴,收复河西,也不是玄奘法师西天取经,更不是张骞出使西域。
我只是被生活磨去棱角的一粒沙,走向梦中的故乡,去寻孤独的源头。
四野苍茫。金戈铁马已远,鼓角铮鸣不再,汉长城比明朝的,矮几许。
袖手的羊倌蹲在城墙下,守着羊群,漫起了花儿。不知汉唐,无谓匈奴或犬戎。
大风起,黑鹰盘旋。说到孟姜女,两千年的夯土微微颤抖,天上的白云突然就黑了脸——
白风吹送黄沙,细草放牧石头。祁连山七月飞雪,军马嘶鸣,一匹丝绸,将我们引向西域。
抵达敦煌时,佛自莫高窟垂目而下,沙子找回了走失的嗓音。
一弯凉月,照彻大荒。
风语者
是风藉钢的喉咙在唱歌,还是钢借风的嘴唇在吟诗?
五百多根钢管,外方内圆,矗立于戈壁滩,日夜诠释着“世界风库”。
瓜州。吟不尽的荒凉,唱不完的寂寞。
每一缕风,都是沙喑哑的嗓子。每一粒沙,都有一颗远走他乡的风之心。
我仰头、侧耳、凝神,银色的碰撞里,风似乎在诉说远去的鼓角铮鸣,又像在描述千年的刀光剑影。
而脚下,一株梭梭草,牢牢抱住沙子的根,顺从天命地活着,欣喜于东升西落的太阳,也欢迎南来北往的风。
大风起,戈壁呜咽,大风落,沙丘沉静。
大风中,一轮圆月如瓜,深情照看着瓜州。
大地之婴
深夜到访。慢下来的脚步,轻得像两粒沙。
昏黄的灯光,羽毛般覆盖着熟睡的婴儿。此景,不论是侠客还是盗匪,都会生出慈悲心。
风停止了饶舌和搬运。戈壁将头埋进沙堆,沉入梦中。我们徘徊、驻足、凝视——莫名的疼惜,在深垂的夜幕下膨胀、蔓延……
但我不敢伸出滚烫的手,怕惊醒奶香味的甜梦。我也不敢敞开怀抱,怕这红砂岩的躯体融化于我灼热的体温。
寒冷还在婴儿期,孤独却生出了白发。一个天命之年的女人,忽然渴望再度成为母亲。
而后半夜,苍穹垂落,星河闪烁旋转,如光影交错的童话天幕。这酣睡的孩子,是否梦见了我们和流星一起滑落的泪光。
当清晨阳光抚过“大地之子”,我恍然发现:瓜州的戈壁,原来是母性的。每一座沙丘,都是一座丰盈乳房。足够这婴儿甜美地酣眠于哺乳期。期限是,永远。
残垣语
安西古城——
两截残破土墙,站在新鲜茂盛的阳光里。
像一张历史漏风的嘴,仍在讲述——
三百年,在五千年的光阴里,不过是刚长出两颗乳牙的婴孩。
三百年,在人的一生里,也只是剩两颗门牙的老者。
但切莫轻视与耻笑。这土墙也曾英姿勃发,巍峨雄壮过,它一丈高两米宽的身躯,也曾抵挡过风霜雨雪、刀枪剑戟,也曾守护过一方炊烟安稳、鸡犬相闻。
一条溏土路,一棵钻天杨,一圈枯树枝围成的羊圈,一堵土坯墙圈起的光阴,一间土坯房支起的炊烟,一片比古代还古代的天空。
三百年后的镜头里,它们静默如老电影:古朴、神秘、悠远。
古城已逝,照旧岁岁播种。安西虽改称瓜州,仍年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收获一季又一季的甘甜。
悬臂铭
墙垛和漫道都是重修的,但这不妨碍我们一踏上去,就回到明朝。
黑山之上,一臂悬垂,挽住嘉峪关,也拦住匈奴,却挡不住我们登顶的豪情。
太阳如盾,隔开我们射向蓝空的视线。而风,仿佛柔掌,将我们发软的腿脚,一寸寸抬向高处。
莫要频频仰望,注意脚下的路。
一步一印,方能体会五百年前抬土上山的艰辛;一步一喘,才能明了这万里长城尽头,或许也是一个人一生的尽头。
十五公里片石夹土墙,需要多少血汗拌入泥土和片石,才能垒砌而成?
长城静默,烽燧无言,唯有黑山深知:比悬臂长城更陡峭和坚固的是,“虽远必诛”的决心。
雄关记
“天下第一雄关”并非浪得虚名。
一臂挽悬臂长城,一手牵第一墩,往河西走廊最窄处一站,便成河西咽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内城、外城、罗城、瓮城……城抱着城,城护着城,城连着城。迷阵般的布局,令山鹰也晕头转向。
立于瓮城,如陷“瓮中捉鳖”之典。举首但见城楼巍巍、旌旗猎猎,叫人胆寒。
五里一燧,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百里一城。飞蛾难越。
游击将军府内,金甲银盔还在,弓弩箭矢依然,运筹帷幄的将军却成蜡像。
光化门里,凹凸不平的条石,仿佛在陈述守城的艰难坎坷。
柔远楼柔和的飞檐翘角,犹如敞开怀抱,宣扬怀柔政策的美好。
马道上,撑纸伞穿汉服,侧身拍照的女子,有大唐风韵。城墙根,头戴凉帽,敲打雁鸣石的男子,具古人之心。
站在嘉峪关城楼极目远眺,远山仿佛波斯商队驮着夕阳,叮叮当当,远道而来。
而我们,究竟是前世的匈奴、犬戎、波斯商人,还是游击将军,或守城的兵卒?
不能不提到冯胜。此刻,他于九眼泉畔,气宇轩昂跨马挥手,以“逢考必胜”之名,接受四方瞻仰。
而祁连山慈悲,讨赖河宽容,戈壁滩上静卧的古炮,拥抱着东来西往的风。
墩台禅
长城第一墩——
一个墩,一蹲就是五百年。
五百年,沧海变戈壁。祁连山依旧,嘉峪关依然,墩却失去了最初的容颜。
曾经,是长城最西端一盏明灯。配备守兵,传递信息,迎送东来西往的春风。
如今,只剩下一个土墩,入定老僧一样,坐在祁连山下,讨赖河边,绝口不提五百年的金戈铁马。
但风化的夯土台,仿佛未燃尽的烽火,依然释放着大明王朝的余威;残损的城墙,犹如铁了心的盾牌,依旧抵挡着来自西域的断箭。
立于墩前,我如流亡而归的遣使,触摸每一粒沙土,就像触摸亲人苍老的额头。
祁连山巍峨,讨赖河如碧。长城雄风依旧,龙头龙尾相守。千里山河,前程锦绣。
甜蜜门
哈密,古称“伊吾”。新疆的东大门,向着世界,彻夜敞开。
千百年前,是谁,牢牢顶住中原王朝最西端的大门,苦苦镇守与西域交锋的前线?
千百年后,又是谁,把荒漠病猫豢养成了一头绿狮子——军事要塞变成“甜蜜之城”。
魔鬼城里,平沙莽莽黄入天。风刀雪剑,削土为林,削山成峡,削石作僧,削出一条道路,连接地狱和天堂。走得久了,会恍惚:到底是在火星还是在地球。
伊吾胡杨林。三千年不死,不倒,不腐。三千年,将士白骨已蒸发,戍边魂魄照大漠。苍天在上,银质的月光,夜夜铺平坑坑洼洼的人世,坑坑洼洼的等待。
星星峡的风,仍回响着丝路商旅的驼铃声和1937年的枪声,而今,只有卡车呼啸而过,带起一片尘雾,留下一地枯寂。
火焰山,烈焰熊熊。坎儿井,琼浆汩汩。葡萄藤与桑树枝,一笔一划改写着戈壁的命运,
我们千里奔赴,深夜入城,一枚康熙赐名的哈密瓜,高悬头顶,照亮了整个哈密。
夜马吟
马蹄声踏踏,马嘶鸣咴咴。
被马蹄声和马嘶鸣惊醒,是在乔尔玛服务区,露水赶路的深夜。
钻出帐篷,灯昏星黯。夜宿的车辆和帐篷,犹如抱翅而眠的昆虫。
睁大眼睛,并无一匹马。仿佛黑夜融化了所有的马。仿佛马儿们穿上了隐形衣。只有铿锵的马蹄声,敲击着公路,敲击着黑夜,敲击着一颗好奇心,渐渐远去。
返回帐篷,凝神静听。
夜,是一匹神秘的黑马。驮着我穿过黑暗,奔向黎明,奔向未知的旅程。
梦,是另一匹黑马,飞奔在睡眠里。翻一个身,便已是千山万水,前生后世。
早晨醒来,峰峦叠翠,松林泼墨,一群黑马站在山坡上,犹如神迹,仿佛梦痕。
英雄筑
从独山子到库车。不仅仅是两个地名一条路,不仅仅是难以言喻的壮美。
561公里。168名官兵。年龄最大的31岁,最小的16岁。这些冰碴子一样硬冷无情的数字,背后是热乎乎的血肉之躯、冒热气的青春、风雪弥漫的搏斗。是冻坏的手脚,折断的翅膀,永远停止的呼吸。
却开辟了险峻壮美的英雄之路——一日游四季,十里不同天,堪比最跌宕起伏的人生——从海水到火焰;从蜜糖到砒霜;从活着到死亡。
巴音布鲁克草原的湛蓝湖泊,涌动着母亲的慈悲;克孜利亚峡谷的赤红岩壁燃烧着勇士的激情;那拉提草原的花海,传唱着牧羊姑娘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哈希勒根达坂上,防雪长廊回荡着钢钎大锤与冰雪岩石艰苦卓绝的较量;乔尔玛烈士陵园里,守墓人陈俊贵依然含泪咀嚼着40年前班长给他的最后一个馒头……
独库,独库。雪山肃穆,野花柔婉,湖水沉浸于不愿醒的美梦。
每个弯道后,皆是绝世美景;每块路基下,都有筑路英魂。当我们听着轻音乐缓缓驶过,油然而生的敬畏,高过雪山,深于海洋。
蓝泪笺
落日苍茫。灰蝴蝶般的波涛,一浪一浪拍打着沙滩,急切又澎湃。
张开双臂,像鸟儿扑向赛里木湖;放慢脚步,行走于涟漪之侧;静坐湖边,深深凝望,眼眸里的灰烬,重新燃起火光。欣喜滚烫。
夜空喧哗,星光落满湖面,波涛绚烂的梦里,是否白鹭飞翔?清柔微凉的风啊,从天山吹来,吹进神的故乡,野花烂漫的草原。我仿佛站在一场浪漫的爱情里。
第一缕晨阳下,安谧的波纹,仿佛婴儿宁馨的呼吸。我轻手轻脚走近,不敢惊扰一滴美梦,蹑手蹑脚离开,不愿落下一粒尘埃。
十点再次走近。赛里木湖清澈透亮的眼眸,几乎将我融化。我双手掬起一捧,慢慢饮下,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为什么如此甘甜?
午后,阳光炽烈,微风轻拂。靛蓝色丝绸牵绊住多少远道而来的惊呼和赞美;一封封浅蓝色情书,抛向岸边,令多少奔赴忍不住泪眼婆娑;碧蓝色诗句里,雪山写下倒影,草原读出花朵,滑翔伞驮着蓝天缓缓降落。湖底的石子,理想斑斓。
光阴飞逝啊,云朵飘移,赛里木湖以不断变幻的神情,诉说着对雪山草原的热爱。丰富多彩的蓝色哈达,是最真最纯的祝福。
紫忧辞
解忧公主薰衣草庄园——
紫色的海,香气是蓝色的。
蓝色香气一浪一浪把尘世推远,把天空的古意拉近。
蝴蝶一样飞舞在花海里的,红丝巾,白裙子,黄帽子……皆是前世的解忧公主,不去往乌孙,不为和亲,只为远方和美好的向往而来。
有人在花海里唱歌,歌声也是紫色的,乘着蓝色香气,飘向蓝的国度,并把天空染成了蓝紫色。
有人在花海里起舞,红色的翩翩舞姿,令紫色眩晕成了紫红色。
而白云柔缓,阳光陡峭。
陡峭的阳光,一层层落下来,加深了花影,树影,人影。
每个角度看去,都是一幅绝美的油画。
你撑着一把红伞,从画中飘过,像醉了的一朵云,又仿佛晚年获准归长安的解忧公主。
花香袭人。变成蝴蝶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你俯下身,鼻尖碰触细小的紫色精灵,忍不住轻轻吻了一下,整个花海都微微颤了一下,头戴礼帽的稻草人,也微微颤了一下。
“愿得归骸骨,葬汉地”——前世,你以柔韧之躯承载家国使命,今生,你用紫色芳香疗愈不安的灵魂。每一粒紫蕊都是未冷的香炉,煨着长安未寄的乡愁。
银龙渡
果子沟大桥——
抬头望,银色巨龙腾空而起。连接崇山峻岭,打通天上人间。
盘山而上,车像一粒骰子,滚动在时光的赌盘上。钻出隧道时,像被大山尝了一下,又吐出。
站在观景台,驻足凝望,双眼和心脏同时被美景撞疼——
天山覆雪,苍松如墨。一架白色竖琴,捧在群山手里,轻轻弹奏着丝绸古道最美的弦音。
而山坡葳蕤,野花婆娑,蝴蝶和蜜蜂爱的,穿裙子的女孩们也都爱。从山谷爬上来的小伙子,像一头敏捷的豹子,脸颊冒着热气。
一匹黑马,昂首屹立于草地,马鬃迎风披散,马尾抽打空气。喂马的牧民,高原红的脸上,涌动着两汪高原湖。
白雾涌动,层峦如梦。银色巨龙穿越水墨山河。我们久久驻足,仿佛风景的铆钉,被命运的手焊进这宏大叙事。而大桥沉默如斯,它记得每一粒砂的漂泊,却从不追问流云的归期。
